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发亮,像一条暖黄色的河。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和不知哪棵树上挂着的桂花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这个城市最平常的夜晚。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上一下一下的。沈屿川走在外侧,书包单肩挂着,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得很慢,陆听晚也跟着慢下来。
走了一段,陆听晚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屿川偏头看他。
“还行。”
“我饿了。”
沈屿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想吃什么?”
陆听晚想了想。刚才打球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才发现胃里空空的。那种空不是难受,是整个人都轻了一点的感觉。
“不知道。”他说。
沈屿川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四周。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光晕里。那撮头发还翘着,从体育馆出来到现在,一直没下去。他看了一会儿四周,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陆听晚脸上。
“那边有家面馆,”他说,“去过吗?”
“没。”
“去不去?”
“行。”
面馆藏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一楼开了几家小店,卖烟的,卖水果的,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小广告。路灯的光照在那些卷帘门上,把那些小广告照得有些褪色。
面馆的灯箱还亮着,白底红字,写着“手擀面”三个字。灯箱边上有一块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灯箱的光从胶带边缘透出来,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格外亮。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面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炒菜声。
沈屿川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陆听晚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店里人不多了,只有两三桌。靠门口那桌坐着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埋头吃着,呼噜呼噜的。角落里那桌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新闻,一会儿是广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屿川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小屿来了。”
沈屿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听晚偏头看他。
小屿?
老板娘已经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边走边说:“好久没见你了,上次来还是上个月吧?跟你爸一起来的。”
沈屿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板娘走到跟前,这才看见他身后的陆听晚。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看沈屿川,眼睛弯起来。
“带同学来了?”
“嗯。”
“难得啊,”老板娘笑了一声,把遥控器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从来不带人来,我还以为你独食吃惯了。”
沈屿川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陆听晚注意到了。
“坐坐坐,”老板娘已经转身往靠窗的位置走了,边走边回头,“老位置给你们留着。”
靠窗的那张小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
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路灯的光透进来,把雾气染成淡黄色。雾气凝结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
两个人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子,坐上去会吱呀响。陆听晚动了一下,椅子就响了一声。他又动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沈屿川看着他。
陆听晚不动了。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往桌上一放,却没走。她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川,嘴角还带着笑。
“还是老样子?”
沈屿川点点头。
老板娘又看向陆听晚。
“你呢,小同学?吃什么?”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又抬起头。
“和他一样。”
老板娘笑了一声,把菜单收起来。
“行,两碗牛肉面,加蛋。”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屿川。
“今天怎么想着来了?”
沈屿川抬起头。
“打球饿了。”
“打球?”老板娘眼睛一亮,“你还会打球?”
沈屿川没说话。
老板娘又看看陆听晚,再看看沈屿川,笑着走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机轰轰响着,混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陆听晚看着对面的人。
沈屿川正盯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窗户上的雾气把他的脸映得有点模糊,只能看见轮廓。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陆听晚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的手动了。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常来?”陆听晚问。
“偶尔。”
“她叫你小屿。”
沈屿川没说话。
陆听晚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陆听晚问。
“没怎么。”
沈屿川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陆听晚忽然想笑。
他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外面的巷子。
窗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
等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那桌中年男人已经吃完了,抹了抹嘴,起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角落里那两个年轻人还在看手机,偶尔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陆听晚盯着窗户上的雾气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指尖划过的地方,雾气被抹开,露出一小条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巷子,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他又划了一道。
两道划痕交叉在一起,像个叉。
沈屿川看着他。
“你干嘛?”
“没干嘛。”
陆听晚把手收回来。
沈屿川也伸出手,在旁边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