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很长,从窗户这头划到那头,把那些水珠都划散了。
陆听晚看着那道划痕,又看看他。
沈屿川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划的那道痕。
“你划这么长?”
“顺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碗很大,比平时家里用的碗大一圈。汤是酱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葱花撒在上面,绿油油的。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小半碗。面是手工擀的,粗粗的,弯弯曲曲的,趴在汤里。
陆听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好烫。
他张着嘴,吸了一口气。热气从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被头顶的灯光照成一小团白雾。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自己面前那碗往旁边推了推,继续等。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他们。
“慢点吃,别烫着。”她对着陆听晚说,然后又转向沈屿川,“小屿,你怎么也不照顾着点同学?”
沈屿川抬起头。
“他自己会吃。”
老板娘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这孩子。”
那撮翘着的头发被她揉得更乱了,东倒西歪地支棱着。
沈屿川没躲,只是偏了偏头。
陆听晚看着他。
看着他被揉乱的头发,看着他偏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看着他耳朵上泛起的一点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廓。
老板娘已经走了。
陆听晚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那点薄红,他记住了。
面很好吃。
汤很浓,面很筋道,牛肉炖得软烂。陆听晚吃了几口,忽然发现对面的人吃得特别慢。他夹起一小口面,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很久,然后咽下去。再夹一口,再吹,再嚼,再咽。
像是在数每一口要嚼多少下。
陆听晚看着他吃,自己的筷子也慢下来了。
“你一直都这么慢?”他问。
沈屿川抬起头。
“什么?”
“吃饭。”
沈屿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又抬起头。
“嗯。”
陆听晚没再问。
但他也慢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慢慢地吃着。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吃完面出来,两个人在街上走。
路灯一盏一盏的,把整条街照得通亮。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口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混在夜晚的空气里,甜丝丝的。
“想吃吗?”沈屿川问。
陆听晚看了一眼。
“饱了。”
“骗人。”
沈屿川说着,已经往那边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摊前,弯下腰,和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付了钱,转身走回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那撮翘着的还在那儿,在风里轻轻晃。
走到陆听晚面前,他把红薯递过来。
“拿着。”
陆听晚接过来。红薯很烫,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把它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沈屿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陆听晚跟上去。
“你不吃?”
“你吃。”
陆听晚低下头,剥开红薯皮。皮很薄,一撕就掉。里面的肉是橙黄色的,冒着热气,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
“好吃。”他说。
沈屿川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陆听晚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一个在前面慢慢走,一个在后面慢慢跟,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们走到一座拱桥下面。
桥很高,桥底的灯亮着,把整个桥洞照得发白。墙上涂满了各种涂鸦,红的绿的蓝的,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有一面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眼珠是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们从桥洞穿过去,走到另一边。
是一条小河。
河不宽,两岸砌着石头护栏。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慢地往下游飘。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一晃一晃的。那些金色的碎片随着水波荡漾,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两个人靠着护栏,看着河面。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凉凉的,还有一点水草的腥味。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动,柳条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也跟着晃,晃得人心里软软的。
陆听晚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靠着护栏,看着河面。
河面上的金色碎片还在晃,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今天挺好的。”他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没想说这个。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沈屿川偏头看他。
河面上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被那些光染成了浅金色,亮亮的,软软的。
“嗯。”他说。
陆听晚看着河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柳条晃着,河面上的金色碎片晃着。
过了很久,沈屿川开口。
“以后可以常来。”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陆听晚没转头。
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一晃一晃的金色。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