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笑了。”沈屿川说。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软软的,像刚才那个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
陆听晚偏头看他。
沈屿川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阳光照在他们脚边,把地板染成暖黄色。他的侧脸在光里,轮廓柔和得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描过。
“你今天一直不高兴。”沈屿川说。
陆听晚没说话。
“我中午一来就发现了。”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沈屿川偏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
浅棕色的瞳仁像光浸透了。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淡然,也没有追问的急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你往下看,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为什么不高兴?”
陆听晚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的地板。
地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张了张嘴。
想说的东西很多。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早上那张纸条上母亲的字迹,班主任站在讲台边说的那句话,父亲昨晚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它们挤在一起,堵在胸口,他不知道该先扯哪一根。
沉默许久,最后他只是说:“没事的。”
声音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沈屿川看着他。
那目光还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陆听晚感觉得到,像一小片阳光,温温的,不烫,就那么照着。
过了几秒,沈屿川把视线收回去。
也看着前面的地板。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沈屿川忽然站起来。
“走。”他说。
陆听晚抬起头。
“去哪儿?”
沈屿川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陆听晚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只手照成暖金色,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放上去。
沈屿川的手心很热。握住的时候,那股热度从手掌传过来,顺着胳膊往上走。
沈屿川把他拉起来。
沈屿川带着他往楼上走。
楼梯一层一层的,越往上越暗。
到了最上面一层,有一扇门,关着。
沈屿川推了推,没推开。
他换了个方向,用力一推——
门开了。
风灌进来。
视野忽然开阔。
天台。
陆听晚走进去,愣住了。
夕阳正在坠落。
不是“往下落”,是“坠落”——像一颗燃烧了一整天的火球,终于累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烧成最浓烈的颜色,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边被烧穿了一个洞。
橘红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像熔岩一样向外流淌,流到哪儿,就把哪儿染成金红。云被点燃了,镶着滚烫的金边,在风里翻滚、舒展、变幻形状。有一片云像一只巨大的飞鸟,张开翅膀,被风吹得慢慢变形,最后散成满天碎金。
更远处,颜色开始沉淀。橘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紫红,紫红渐渐融入深蓝的夜空。三种颜色在天际线上交汇、晕染、纠缠,分不清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
城市的轮廓嵌在这片光里。楼房的剪影是黑色的,一排一排,错落有致,被夕阳描出一道金边。那些窗户有的还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近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很小很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绕,只能看见他们在光里移动。
风很大。
大得要把人吹跑。
陆听晚走到栏杆边,站着。
沈屿川站在他旁边。
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坠了一点,橘红变成了暗红。
久到陆听晚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但又不想缩进口袋里。
他没看旁边的人,但他知道他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知道。风里有一种温度,不是风的温度,是他的温度。两个人站在一起,和一个人站着,是不一样的。
沈屿川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看着那片夕阳,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陆听晚耳朵里。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
他顿了一下。
陆听晚偏头看他。
沈屿川也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燃烧。那片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去。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里有光点的反射。那光点很小,但很亮,像是把整个夕阳都收进去了。
“如果是你自己的原因,”他说,“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听晚心里。
“那你不用。”
风呼呼地吹。
“你已经很好了。”
陆听晚愣住了。
你已经很好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被风吹着,落进耳朵里。
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如果是别的原因,”沈屿川继续说,“别人的话,别人的看法——”
他把视线收回去,又看着那片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