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晚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七点二十。
七点二十。
早读课七点半。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顾不上穿拖鞋,冲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家里太安静了——没有油烟机的声音,没有母亲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他擦了一把脸,跑出来。
餐桌上放着几个碗,用保鲜膜盖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迹:“早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我们走了,照顾好自己。”
是了,他们出差了。
陆听晚看着那张纸条。
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包子抓起来,塞进书包里,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他跑下楼,跑出小区,跑上那条每天都要走的路。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父亲母亲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了,或者已经在飞机上了。他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
他没停下来,继续跑。
到学校时,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他冲进教学楼,跑上三楼,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课的铃已经响过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说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
陆听晚扶着门框,喘着气。胸腔里像有只兔子在跳,砰砰砰的,停不下来。
班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报告。”他说。
班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三十五,”她说,“迟了五分钟。”
陆听晚没说话。他还在喘。
“进来吧。”
他走进去。路过讲台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能因为家长不在家就放松要求。越是没人管,越要自觉。”
陆听晚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包子还在书包里,他摸到了,但不想拿出来。
孙明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咋了?”
“没咋。”
孙明明还想说什么,班主任敲了敲桌子。
“早读。”
一上午,陆听晚都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
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底下有人在偷偷写作业,有人在发呆。陆听晚盯着课本,那些字一个个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扫过一行又一行,扫完了,什么也没记住。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字写得飞快。陆听晚跟着抄,抄完发现不知道抄的是什么。那些公式在纸上排成一行一行,但他看不进去。
下课的时候,周蕊转过来问他借笔,他递过去,忘了要回来。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才发现对面是空的。
沈屿川没来。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
他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把包子从书包里翻出来——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旁边那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下午第三节下课,陆听晚趴在桌上。
窗户开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风把声音吹进来,断断续续。他就那么趴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
有人走到他桌边。
“走不走?”
他抬起头。
沈屿川站在那里,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陆听晚看着他,顿了一秒。
“走。”
他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往体育馆走。
下午的阳光斜着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走了一段,陆听晚忽然开口。
“你早上怎么没来?”
沈屿川偏头看他。
“有事。”
“什么事?”
沈屿川顿了一下,看着前面的路。
“我爸妈要出去玩,”他说,“早上让我把弟弟送到外婆家。”
陆听晚愣了一下。
“你还有弟弟?”
“嗯。”
“几岁?”
“六岁。”
陆听晚看着他。沈屿川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说“六岁”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
“你送他去外婆家?”陆听晚问。
“嗯。他不想去,一路都在哭。”
陆听晚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早上那张纸条。想起那碗凉了的粥,那两个硬邦邦的包子。想起自己一个人跑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
“后来呢?”他问。
“后来?”沈屿川想了想,“给他买了根棒棒糖,就不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陆听晚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无所谓。那个“六岁”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的一点点,那个“棒棒糖”的时候语气里藏着的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爸妈去哪儿玩?”陆听晚问。
“不知道,”沈屿川说,“反正不在家。”
陆听晚没再问。
自己家的那个空荡荡的餐桌,父亲昨晚在门外说的那些话,自己蹲在地上说“没事的”的时候,月光照在背上。
都是不在家。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体育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