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排球网已经拉好了,白色的网绳在光里发着亮。整个场馆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站在场边,看着那个网。
“开始吧。”沈屿川说。
陆听晚点点头。
他们先热身。跑步,高抬腿,扩胸运动。沈屿川做什么,陆听晚就跟着做什么。脚步声在地板上咚咚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热身完,沈屿川掏出手机,找教学视频。
“先练颠球,”他把手机举到陆听晚面前,“手要这样——”
屏幕上,教练在讲解手型。双手交叠,拇指并拢,手腕下压。
陆听晚照着比划了一下。
“不对,”沈屿川说,“手腕再低一点。”
陆听晚调整。
沈屿川看着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
“我给你示范。”
他站好姿势,双手交叠,手腕下压。动作很标准,像练过。
“就这样。”他说。
陆听晚点点头,照着他的姿势摆好。
第一个球是沈屿川发的。
他把球抛起来,用手臂颠出去。球飞过来,陆听晚伸出双手去接——
球砸在他手腕上,弹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角。
“没接住。”他说。
沈屿川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再来。”
第二个球。力道轻了一点,球飞过来的弧线也稳一些。陆听晚伸手——
球又弹出去了。
再来。又掉。
再来。又掉。
不知道第几次了,陆听晚把球捡起来,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球。
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的影子落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练不好。
明明看懂了。明明摆对了姿势。但球飞过来的时候,手就是不听使唤。它像有自己的想法,总在最后一秒偏离方向。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早上那张纸条。班主任那句话。父亲昨晚说的话。那个空着的座位。那个硬邦邦的包子。
他攥紧了球。
“我休息一会儿。”他有些无措。
沈屿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听晚走到场边,抱着球坐下来。
靠着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就那么看着那道阳光,一动不动。
场上有动静。
沈屿川还在练。
一个人,把球抛起来,颠出去,跑过去捡回来,再抛起来,再颠出去。一个人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咚咚响。球飞出去的声音,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滚远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打着拍子。
颠着颠着,球偏了。他追着球跑,脚步有点乱。追上了,伸臂去接——
没接住。
跑过了。球砸在他头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球滚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球砸得翘起来一撮,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头顶长了一撮呆毛。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摸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
他又按了按。
还是翘着。
他的表情有点懵,眼睛眨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这什么情况”。
陆听晚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个人站在那里,头发翘着,手摸着脑袋,一脸茫然。阳光把他整个人都裹在暖黄色的光里,那撮呆毛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有点奇怪,
但有点可爱。
他笑出了声。
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笑声在场馆里荡开。
沈屿川转过头。
陆听晚坐在墙边,抱着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成这样,就是停不下来。
沈屿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笑。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容是从眼睛里开始的。
先是眼睛弯下来,弧度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然后是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扬,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咧开的笑,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溢到了嘴边。
他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平时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像被阳光融化了一样,露出底下的柔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而是一个会不好意思、会害羞、会在球砸到头之后摸摸脑袋然后傻笑的普通少年。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像傍晚的风终于停下来,像一个人终于愿意在你面前卸下防备。
很孩子气。
也很温柔。
陆听晚愣住了。
他没见过沈屿川这样笑。
然后他看见了。
那颗小虎牙。
藏在左边嘴角边上,尖尖的,小小的,随着笑容冒出来,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光,像一个秘密,像一个平时藏得很深、此刻终于跑出来透口气的小东西。
陆听晚盯着那颗虎牙。
忽然不知道该看哪儿。
沈屿川弯腰把球捡起来,朝他走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那撮翘着的头发还在晃,那颗虎牙还在嘴角边上若隐若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做错事被抓到但又不觉得有什么的小孩,也像傍晚的风,轻轻地、柔柔地吹过来。
他走到陆听晚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靠着墙,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沈屿川把球放在地上。
“终于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