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晚推开门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
玄关的灯亮着。平时这个点,客厅的电视应该开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陆听晚轻手轻脚走进去,父亲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弓着。茶几上摊着几个文件夹,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我知道……再宽限几天……行,我明天过去当面说……”
电话挂了。父亲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用力按了按眉心。
陆听晚站在原地。
父亲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回来了?”
“嗯。”
父亲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拢了拢。
“你妈在厨房,”他说,“今天一起吃饭。”
陆听晚愣了一下。一起吃饭......
平时父亲忙,晚饭经常不在家,即使在家也是各吃各的,对着电视。
他往厨房走。路过餐桌,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四道菜,比平时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马上吃饭。”
陆听晚点点头。
他走进洗手间,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父亲在客厅走动,母亲在厨房盛汤,碗筷碰撞的声音。
一家人都在。
本该是件好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吃吧。”
气氛有些闷。
陆听晚低头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母亲的手艺一直很好,只是平时没工夫做这么全。
吃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
“明天我要出差。”
陆听晚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又看看母亲:“这次时间久一点,半个月。你妈跟我一起去。”
陆听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半个月?”
“嗯。”父亲夹了一筷子菜,“那边的事有点麻烦,得待久一点。你妈正好请年假,一起过去。一早就走。”
陆听晚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家行不行?饭怎么办?”
“我会做。”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父亲在旁边开口:“没事,都大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陆听晚低头吃饭。
半个月。
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空落落的。
又吃了一会儿,父亲忽然放下筷子。
陆听晚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今天我给你们老师打了电话。”
陆听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师说你最近学习有进步,”父亲说,“物理作业做得不错,上课也认真。”
陆听晚没说话。
这算是表扬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已经很难得了。
但父亲话锋一转。
“还说了别的事。”
陆听晚把筷子放下。
“魔方,”父亲看着他,“你最近在玩魔方?”
陆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玩多久了?”
陆听晚想了想:“几个月。”
父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种目光陆听晚太熟悉了。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让你自己觉得心虚。
母亲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几个月,”父亲重复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吧?”
陆听晚没回答。
父亲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这个有用吗?”
陆听晚抬起头。
“什么意思?”
“魔方,”父亲说,“你玩这个,能当饭吃?能加分?能帮你考上好大学?”
陆听晚看着他。
他想说,练魔方让他学会了怎么集中注意力,怎么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他想说,从三分钟到十五秒,他背了一百多条公式。
但他没说。
“就是玩玩,”他说,“没花太多时间。”
父亲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玩玩,”他无声的勾了勾嘴角,像是嘲讽,“你知道有多少人就是玩玩,玩着玩着就废了?”
陆听晚没接话。
父亲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眉头皱起来。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的?”
陆听晚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父亲坐在那里,眉头皱着,脸上写着“我是为你好”五个字。母亲在旁边低着头,筷子拿在手里,但没动。
“我想继续玩。”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因为转得快的时候,心里会舒服一点。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练。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能说。
“就是喜欢。”他说。
父亲看着他,目光沉下来。
母亲在旁边终于开口了:“算了,孩子喜欢就让他玩一会儿,又不耽误学习——”
“你懂什么?”父亲打断她。
母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发出“当”的一声。
饭桌上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盯着陆听晚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
“吃饭。”
就两个字。
陆听晚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菜还是那些菜,但他尝不出味道。
吃完饭,陆听晚帮着收拾碗筷。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放进去,转身要走,母亲叫住他。
“晚晚。”
他停下来。
母亲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
最后只说:“早点睡。”
陆听晚点点头。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把魔方从抽屉里拿出来。
握在手里,没转,只是盯着看。
房间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魔方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