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门外面有人站着。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传进来。
“刚才饭桌上,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陆听晚没动。
“你们班那个沈屿川,”父亲说,“是不是也在玩魔方?”
陆听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听老师说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他玩这个很久了,对吧?”
陆听晚没回答。
“是不是他叫你玩的?”
陆听晚攥紧手里的魔方。
“不是。”
外面沉默了几秒。
“你少跟他在一起,”父亲说,“那种人,自己玩物丧志就算了,还会把别人带坏。”
“你自己想清楚,是学习重要还是玩魔方重要。是考大学重要还是交朋友重要。”
陆听晚站起来。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冰凉的,硌在掌心里。
外面没有声音了。父亲已经走了。
但他还站在这儿。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种人,自己玩物丧志就算了,还会把别人带坏。”
那种人。
哪种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屿川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个画面是自己什么时候看见的?课间?中午?不知道,反正就在那儿。
又一个画面——沈屿川递糖过来的时候,手心碰到他的手背。就一下,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还有一个——他说“练呗”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还有一个——他站在夕阳里,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那是告别。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根本拦不住。
他记得那一眼的长度。记得灰尘在光里转圈的样子。记得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他要说这些。
他要开门,走出去,对着那个背影说——
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我做题。
他给我发教程。
他是我朋友。
手指收紧。
门把手被压下去一点。
金属在他手心里咯吱响了一声。那股力量从手臂传上来,传过肩膀,传过胸口。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暗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脚背上。
只要再往下压一点,门就会开。
他就可以冲出去。
说那些话。
可是——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有用吗?
父亲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骂,不是吼,就是平平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种语气,他说什么都不会听的。
门缝里的光停在他脚背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吸一口气,堵在胸口。再吸一口,还是堵着。
那个打完球的画面不知道怎么也冒出来了——喘着气跑到父亲面前,说“第二”,父亲看着他,说“怎么不是第一”。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
然后沈屿川的声音也跟着冒出来,在他脑子里响:“你做成什么样,是你的事。”
两句话撞在一起。
胸口更堵了。
门把手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忽然很想喊一声。
喊什么?不知道。
就是想喊。
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门把手,看着那一道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他把手松开了。
门弹回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
光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
转身。
背靠着门。
然后往下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滑下去的。腿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就那么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往下,直到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良久,开口。
“没事的。”
声音很轻,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又说了一遍。
“没事的。”
像是在告诉那个刚才想开门的人:算了,别想了,没用的。
告诉那个堵在胸口的东西:你走吧,别堵着了。
告诉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画面:别冒了,停下来吧。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下次报的时候吃”。
下次。
他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蜷起的背上,一动不动。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堵了。
他才站起来。
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
点开和沈屿川的对话框。
他打字:“明天几点?”
发出去。
等。
屏幕一直亮着。
两秒。五秒。十秒。
手机震了。
“五点,体育馆。”
他看着那行字。
又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动。
明天五点。
体育馆。
一起练。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