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刚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教室里异常躁动。
起因是陈浩。那天早读课还没开始,他从前门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运动会!运动会要开始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
“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
“有什么项目?”
陈浩被围在中间,得意洋洋地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下周开始报名,五月初比赛。体委说了,咱们班今年必须拿名次!”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开始商量报什么,有人喊“我跑步不行”,有人翻出报名表查项目。
陆听晚坐在座位上,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沈屿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从额头滑到下巴,勾出一道很淡的光边。他像是完全没被这边的动静影响,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但陆听晚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
真正的不在意,连手指都不会动一下。
陆听晚收回视线,把笔放下。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哨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中午食堂比平时更吵闹,全是讨论运动会的声音。
陆听晚端着餐盘往老位置走。路过几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已经在约一起训练。
他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边。沈屿川已经在了,面前摆着那份永远吃得很慢的饭。他吃饭的动作不急不躁,筷子夹起一口菜,慢慢嚼,咽下去,再夹下一口。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他们中间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陆听晚坐下的时候,餐盘碰到桌面发出“咔”的一声。。
沈屿川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听晚脸上。
“你报什么?”沈屿川问。
陆听晚把筷子从餐盘上拿起来,又放下。
“还没想好。”他说,“你呢?”
沈屿川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嚼完才说:“体委肯定要缠我,随便报几个。”
陆听晚看着他把那口菜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他要是给你报一万米呢?”
沈屿川抬起眼皮。
那一眼有点长。
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他的瞳仁在光里变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他就那么看着陆听晚,两秒,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懒得移开。
“一万米也行。”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米饭有点硬。
陆听晚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把那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
陆听晚发现自己吃饭的速度变慢了。
不是故意的。
就是慢下来了。
因为对面那个人吃得慢,他也跟着慢了。
下午第三节下课,陈浩果然拿着报名表到处跑。
“沈屿川!沈屿川呢!”
他冲到后排,把表拍在沈屿川桌上。声音太大,前面几个睡觉的被震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
“快报,报什么?”
沈屿川睁开眼。
他睁开眼的速度很慢,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和项目,最后落在空白栏上。
“一千米,一百米接力,实心球。”
陈浩飞快地往上写,写完抬头看他:“就这三个?不报点别的?”
“够了。”
陈浩还想说什么,沈屿川已经又闭上眼睛了。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皮微微发红。
陈浩拿着表转身,看见陆听晚,眼睛一亮。
“陆听晚!你也报!快报!”
他冲过来,把表往陆听晚桌上一放。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
沈屿川的名字下面,写着三个项目:一千米,一百米接力,实心球。
他盯着那三个项目看了两秒。
“一千米”三个字是陈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百米接力”也是。“实心球”也是。
但那是他报的。
陆听晚握着笔。
笔尖悬在表格上方,离“姓名”那一栏只有一厘米。
他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节有一点发白。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他九岁,羽毛球比赛拿了第二,兴奋地跑回家告诉父亲。但父亲从报纸上抬起头,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问“怎么不是第一”。
那个画面一晃就过去了。
但他的笔悬在那儿,迟迟落不下去。
有的伤你以为好了,其实只是藏得太深。等你想往前走的时候,它就会突然跳出来,拽住你的脚踝。
两秒后。
他把笔放下了。
“先不报了。”他说。
陈浩愣了一下:“不报了?为啥?”
陆听晚把笔放回笔袋里,笔袋的拉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就是先不报了。”
陈浩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后排。后排那个人还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陈浩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表抽回去,嘟囔了一句“那你啥时候想报再找我”,跑了。
陆听晚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课本。
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窗外有人在喊“传球”,声音很远。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亮着。
陆听晚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四月的风已经有点暖了,吹在脸上软软的。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咚咚的,混在风里。
他走到校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梧桐树下面,沈屿川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树干,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像是在等人。
陆听晚走过去。
走到离他三步远的时候,沈屿川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