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直了。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到了平时分开的那个岔路口,沈屿川停下来转身。
陆听晚也停下来。
沈屿川在看他。
那一眼和中午那一眼一样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染成暖棕色。
“今天怎么没报?”
陆听晚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带子勒着肩膀里,有点疼。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就是……先不报了。”
地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自己的,一道是对方的,挨得很近。
沈屿川没说话。
也没走。
夕阳坠入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发暗。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里有光点的反射。
沉默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
“就是……”过了一会儿,陆听晚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
“我爸不让。”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屿川还是没说话,但陆听晚知道他在听。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
“我小时候练过羽毛球,”陆听晚说,声音还是那样轻,“练了四年。后来不练了。”
他把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爸说这些没用,拿不到名次就是浪费时间。”
他说完,抬起头。
沈屿川正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
“刚才想报来着,笔都拿起来了。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那句话——‘怎么不是第一’。”
他说完,把脸别向旁边,扯了扯嘴角。
没扯动。
旁边是一堵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叶子在夕阳里变成暗绿色。
沈屿川看着他。
过了两秒,沈屿川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糖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第二次,”沈屿川说,“你十五秒九那天。”
陆听晚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沈屿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的路灯上。路灯还没亮,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练魔方那么闷的事,能一个人闷头练那么久。”他说,“从三分钟到十五秒,也就几个月。”
陆听晚没说话。
沈屿川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想报就报,”他说,“你爸又不会来操场盯着你。”
陆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而且,”沈屿川顿了顿,“你做成什么样,是你的事。跟他是第几名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只手,把压在他心口很多年的石头,轻轻搬开了一条缝。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递过来。
和上周那袋里的一模一样。糖纸是淡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暖光。
“上次那袋吃完了?”
“还没。”
“那留着。”
沈屿川把糖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热,碰到陆听晚手心的时候,那股热度像一小簇火,从接触的地方烧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窜。
“下次报的时候吃。”沈屿川说。
然后他转身往西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陆听晚脚边。他走得不紧不慢。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随意。
像只是顺手。
一个不说“我等你”的人,会站在梧桐树下,会走得很慢,会抬手挥一下。这些就够了。
陆听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糖纸是温的。
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
也可能是被沈屿川手心的温度焐热的。
他把糖攥紧,转身往东走。
走出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
握了一下。
又握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陆听晚写完作业,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珠光,很淡。
他把糖剥开。
糖纸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他把糖放进嘴里。
那股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含着那颗糖,拿起魔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着魔方,嘴里含着那颗糖。
糖一直化不完。
或者说,他一直舍不得咽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给你的糖,不是让你一次吃完的,而是让你每次想咽下去的时候,都舍不得。
沈屿川说过的“下次报的时候吃”。
下次。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继续转魔方。
那颗糖的甜味一直在嘴里,很久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