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若自顾自放空良久,也就不曾看到消失在二楼拐角前的黑衣的一瞬回顾。
卫无咎一面关注林夕若脱离危险,一面又在跟自己较劲,适才何必那样冲动,横竖不过是张可供慰藉的皮囊,人死了大不了把那张皮换个人用,还不都一样。
他这样告诫自己,可在得见弯刀未伤到皮囊的主体后,心绪骤然得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平定。
林夕若找回自己,想到什么,望向被俘的小白蛇,客客气气道:“几位仙士凡请把我的蛇也放开吧。”
她这仙士叫的倒让困蛇的几个修士特别受用,不过坚持道:“这蛇不老实,放不得。”
一句话回了她。
林夕若憋闷不已,又没办法,左右看他们姑且不会对小白下杀手,无奈回到座位,经这么耽误一阵儿,饭桌上的菜都凉了,她闲闲地抄起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白肉,又觉得挺浪费的,端起那盘肉转到几个异装修士那里。
“干什么?”四五个大汉把个柔弱女子防的密不透风。
林夕若抬抬端着的盘子:“不干什么,就喂我的蛇点东西吃。”
一队人面面相觑,这凡女才脱了险,还有心思喂蛇,真是不知所谓。
林夕若等不来允准,便自行蹲下,用筷子夹了块肉伸到长杖中,小白蛇脑袋还不耽误活跃,探探头张口咬过肉块。
一人一蛇,如同探监的投喂,直把在场的感动的目瞪口呆,险境当中还能这般自处,这凡女,到底该说她胆子够大,还是无知无畏?
阮宿绵隔着纱帘斜睨滑稽少女做出的滑稽事,难掩鄙夷之色,叹息:卫无咎啊卫无咎,只为了相似的一张皮,又是何苦呢。
二楼厢房雅致清幽,隔着长长的走廊,阻隔掉楼下的一切声响,卫无咎踏入房内,慢慢悠悠转了两圈,厢房内空荡荡的,倒不似他预期中留有人气。
他又扫了眼梨花木客桌上分布的几个茶杯,不多不少,刚好四个,另外两个的在楼下等着,剩余的两个正跟随而来。
卫无咎挑了个凳子坐下,狐疑道:“怎么,司徒空没来吗?”
“卫无咎,”陆修远抢前冷喝,“你怎敢直呼师尊名讳。”
卫无咎挨了一头地坐着,姿态却如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他伸手拿过茶盘里空余的杯子,于指间翻转,闲闲地赏玩,末了才云淡风轻地反道:“名字取来不就是给人叫的吗,荆棘岭上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又如何叫不得?”
陆修远沉口气,不想起争执,尽量摆道理据理力争:“你不问因只论果吗,荆棘岭的围剿事出何因,你自己最清楚。”
“因果?你跟我论因果?”卫无咎一个指节收紧,瓷杯刷拉碎成好几片,他怒极反笑:“或者我本该死在那鬼炼狱,如此一来就没有这个因了。”
简直是强词夺理,陆修远欲待争辩,被旁边的许嫣然扯了扯衣袖,他就势随她落座,但听她款款道来:“无咎我知你心有不平,你气师尊将你关进赤地炼狱,气师尊带领外宗围剿你。”
“可你知道吗,那并非师尊的本意,”许嫣然温柔婉约,说的情真意切,“我知道你在炼狱的日子很难受,可你当外人面犯上,又伤了同盟道友,你也背诵过门规,于情于理师尊都不可能不对你施以惩戒,可他却并非真的要你道陨命丧啊。”
说到这里,许嫣然停顿,在等卫无咎接下来的询问,可他只低垂着眼帘,盯着那破碎难合的瓷片出神。
许嫣然只好继续自说自话,“你或许想问那为何过过了足月师尊都不发令放你。”
到此,卫无咎出神的眼神方短暂聚焦,原来,他在赤地炼狱受的折磨足足有一个月,真好,他的命可真够大的。
“其实在头几天师尊就打算放你出来了……”许嫣然斟酌道,劝阻的话总归得顺着说,哪怕事实有所偏差。
而彼时,卫无咎被关进去的第五天,许嫣然携手陆修远便去找司徒空请求赦免。
“师尊,以无咎的道行绝对抵不住的,而今已过五天,您略施惩处让他长长记性即可,现下宽恩放了他,他必然心存感念也知悔过。”
司徒空不见松动,台阶固然有了,掌门该有的身份不能丢,岂有一劝便应的道理,“过两日再说罢。”卫无咎道行再扛不住也不差这两日。
而两日辗转即过,司徒空履行承诺,召来四个真传弟子,准备挑一个遣往囚禁地打开结界,又不忘吩咐前往的弟子须问受罚者知错与否,有无悔过。
“师尊,弟子请命前去。”许嫣然出列拱手,她一心为化解这场师徒矛盾,忽视了背后命定道侣的神情。
卫无咎对许嫣然的心思,天知地知,师门皆知,最为亲近的陆修远岂会不知,他也自负和许嫣然的感情深厚,外来的第三者插不进足,可对于她脱口而出的关切,多年来的自信亦不免微动。
许嫣然是卫无咎心仪之人,若她前去,事必可了,这一点许嫣然了然,司徒空亦了然,此事当了则了,可若卫无咎并非真心悔过,又算什么?
思及此,司徒空摆摆手,示意许嫣然退下,反随手指向队列末端的程文运,道:“文运,由你去。”
程文运显然没想到会落到他头上,扫了眼殿内同列的每个面孔,重点是挨着的卓延嘉,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紧接恭敬奉命:“是,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