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时寂静的压抑,良久,卫无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全都看到了?”
“嗯。”林夕若答的很轻,但这短短一个字的份量却仿若鲸落于海,回荡在沉沉的夜色,久久难以平静。
卫无咎陷入沉默,只盯着面前不息的火光,神思怅然,这些事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尽数知晓,又摊到明面说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封闭的空间突然照进来一丝阳光,阳光固然温暖舒适,可却会刺到长久滋生阴暗的角落。
他努力地去适应这种怪异感,僵硬的追问:“这么说,你也全都知道了?”
这个知道指的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嗯。”林夕若依然是短短的一个字。
只这短短的一个字亦代表了全部。
卫无咎有些残忍道:“如此说来,你也该知道你是许嫣然的替身?怎么还愿意留下来。”既然到了这一步,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夕若想了想,郑重道:“因为你救了我,而且还不止一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就算是做替身我也甘愿。”其实若换做魔教的意思,蛊惑人心必然用喜欢一词,可喜欢这个字眼,她轻易说不出口,早知卫无咎对别人情根深种,又何必蹚浑水,她不想撒这个谎,也不想掩盖了这份真挚的怜悯之情。
不错,对这个少年的遭遇,林夕若最本真的是怜悯。
卫无咎的视线和林夕若撞上,在她的眼中,他竟然找不出破绽,可越是真挚越是好笑,到底是为报救命之恩还是受妖魔指使另有所图。
他神色玩味,不太相信:“是吗,你真的甘愿做替身,但我现在受整个修真界通缉,是人人皆欲灭之的罪人,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怕会丢掉性命?”
林夕若一字一句道:“我的性命本来就是你给的,就算因此丧命也只不过是还给你,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而这条命能再多活几天,亦都是未知数。何必管那么多呢。
她句句发自肺腑,诚然忘了卧底一事。
“何况,那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啊……”即便卫无咎因此还是成了罪人,彼时的他无助至极,就算真的在世间消失,又有谁会在意呢!
那件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啊。
不是你的错啊。
卫无咎怔住,从来不曾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世人的眼中,他早就被审判定刑为死罪,只有死才可以解脱,谁又能想到,有一个人会为他喊冤叫屈,会说这本不是你的错。
如果说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能得到救赎,那也不过是这一句话而已了。
卫无咎苍白的脸色显现出一个苦涩的笑,不过很短暂,几乎不容易捕捉到,可为什么偏偏是这局外的少女,如果是审判的司徒空,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然而落子无悔,卫无咎最不喜欢做的也正是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事。
可他止不住心底深处冒起的一个念头,若是能早点遇到这少女……
卫无咎看了眼窗外,对她道:“不早了,睡觉吧。”
林夕若经一说,一整天的疲累一股脑压上来,加上说的话好像有点多了,睡是想睡的,毕竟睡觉最能解乏,可想起才梦到的大蛇有点不敢睡,“那你呢,不睡吗?”
“我不困,你自睡你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会醒着,会守着,听卫无咎说罢,林夕若变得安心,什么凶恶野兽都不怕了,就着坐姿,歪头枕上膝盖,不消两刻即沉沉睡下。
夜色加深,月影西沉,卫无咎不见困意,反而从没这样精神大振过,他想说服自己镇定,可脑子里满是林夕若柔软的话语,砸在他的脑海却掷地有声,一遍遍地回荡着,如同一个甜美的魔咒,诱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他,竟无一点力气抵抗!
又或者不想抵抗,他本一无所有,因这一句话仿佛被填满了整个世界。
卫无咎不由自主地凑近熟睡中的少女,她睡的很安稳,呼吸均匀且平缓,看起来真的很信任他,信任他会守着夜,不让任何危险靠近。
卫无咎看着林夕若的侧颜,久久不舍得移开,好像看不够似的,起初,他真的只把她当做和许嫣然相似的替身看待,可现在,他却很难单纯的只把她当做别人的影子对待。
他好像有点太在乎她了,醒来看到破庙没人,第一反应便是她走了,马上拖着残躯出来找人,半路发现十字划痕才稍稍放松。
看着睡梦中的人,他心底如干枯的幽谷流淌过清澈的溪流,感觉特别的难以形容。
他曾经把许嫣然放在心上,可哪怕是对许嫣然,都不曾产生过这般异样的感觉,这异样的感觉到底代表什么。
长夜漫漫,他独自寻觅答案。
不过答案似乎比以往学习修行的法门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