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半边脸又肿又烫,才敬酒两轮,脸上那层厚厚的白粉就遮不住了。
大公子请宾客们继续吃好喝好,派人扶他进去歇息,再请陆大夫移步东侧耳房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陆大夫先让随从药仆上前将油腻脂粉擦了去,打开挎包翻找。
周老爷不仅肿得眼睛挤成一条缝,绷得发红发紫的皮肤还冒了好几颗大疙瘩,颗颗淤浓,一碰哎呦直叫唤。
陆大夫刚拿了跌打药递给大公子,药仆附耳嘀咕几句,他立马收回,冷脸道:“这药我可不能给您乱涂了。令尊当真只是寻常跌伤?您若隐瞒实情,恐不利于治疗。”
大公子本来还为难,闻言顾不得丢脸,将他爹挨踢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说完,他忧心忡忡地询问大夫:“只是受了外伤,怎么会变得如此严重?”
“那不识好歹的臭妮子,今晚非好好教她懂规矩。”周老爷龇牙咧嘴,面部不受控地抽搐。
他本还想说更难听的话,被大公子眼神示意,硬生生压下一肚子火。
“也许是鞋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发的癞疾,”陆大夫说得头头是道,边回过头吩咐药仆:“芍儿,将我的刮刀取来。”
那当然得是很不干净的东西,李浔往鞋底抹了从赖疙瘩的疙瘩里抽取的毒液。
至于这赖疙瘩从哪来的,李芍和石小满一清二楚。
卖女还债的李屠夫固然可恶,见李浔年少漂亮心生歹念,说好的交货期限未到趁人之危欲行裤//裆事的周老爷更是恶心至极。
“师父别担心,我们都商量好了,只是给那老色胚制造一场小麻烦而已。”不会波及二师父。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就给咽了回去,石小满趴在师父背上,颠得胃里翻江倒海。
单凭栏一口气翻过城墙,靠他俩指路,往东北方向疾驰。闻言身形微顿,回头瞥了一眼,意思是他知道,也并没有担心陆怀舟。
“那师父在郁闷什么?”
这臭小子,说敏感时迟钝,说迟钝时又敏感,现在还有脸问。
不提还好,一提单凭栏就来气,他都怀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了。
昨晚他本该和小大夫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
好像哪里不大对。
嗯,大差不差。
反正就是这么那么个意思,他们好不容易各自迈了一步,即将坠入更深的发展,结果全被搅乱了。
傍晚吃完饭没多久,石小满突发风寒,病势汹汹。他和陆怀舟忙里忙外照顾到后半夜,有啥心思也早散了个干净。
等体温降下去,额头摸着没那么烫得吓人,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臭小鬼绝对是来克他的!
小家伙蜷着身子心安理得霸占被窝,迷迷糊糊咕哝着说自己不会拖后腿。陆怀舟坐床头将毛巾丢进脸盆,万般无奈地笑了,哄小孩道:“好啦,不会落下你的,我们还仰仗你撬锁救人呢,所以啊好好休息,不许掉链子。”
单凭栏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门,陆大夫忽而邀约道:“谢老板早上送了些酒,陪我喝两杯?”
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酒会侵蚀头脑,影响判断,干扰施针……总之百害无一利。
单凭栏过去倒有不少固定的酒搭子,但同样不是贪杯之人。不过,若是陆怀舟有饮酒赏雨的兴致,他乐意做个不扫兴的人。
低矮的桌子潜藏屋檐之下,酒坛横于两人中,各执一杯,默契地倒上小半杯。
凉风夹杂细雨斜扫进来,刚好打湿脚前几寸的地板,不多不少,淋不到檐下的两人。
他偏过脸,小大夫似乎的确只是一时兴起,无论是喝不合时宜的酒,还是主动吻他。
“是不是快天亮了。”陆怀舟的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单凭栏敲了一下桌面。
他又说:“师父半个月后回来。”
等了一会儿,单凭栏再敲一声,他继续道:“师父悬壶济世,师娘志在四方,我还有个师兄,先前和你说起过,他们都不常回。”
小大夫咬字清晰,应该没醉,只是酒精让他思绪飘散,想到哪说到哪。每说完一段话,他都坚持等到“回应”才往下说。
“他们归来也从不久住,最多两三天,而你是目前为止停留最久的……所以我不确定……”
单凭栏心跳越来越快。
不确定什么呢?不确定新生的这份情愫出于孤独寂寞,还是出于对突兀出现的沉默支持的依赖?
“你就当……许是我太软弱。”
不是这样的。
单凭栏看着他,无声地牵住垂靠桌边的手,并不轻浮,也毫无暧昧旖旎的意思,只是重重地握了握,将掌心都捏红了。
他打心底认为陆怀舟是个很厉害的人,拥有足够坚韧的脊梁,支撑他独自走到今天,丝毫不觉软弱。
非要挑剔一二,只能说他有时太过温和,不介意他人占点儿不痛不痒的小便宜。单凭栏当然知道哪怕没有自己,他也会解决那些麻烦,用他的方式。
可怎么都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