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里,两道细微的呼吸相互靠近,互相勾缠。温热的气流扫过面颊,仿佛小羽毛在心尖挠了一下,带起酥麻的电流。
陆怀舟一点一点瞪大眼睛,似柔软湿润的云轻拂唇瓣,在他眼前炸开一道近乎空茫的白光。
三年来,这双几近全盲的眼睛最多捕捉微弱的晨昏天色变化。昏蒙的视野终年覆盖厚厚迷障,他好像彻夜行走在迷雾笼罩的旷野,不见尽头。
许久,许久,短暂失聪过后,遥远得不真切的远方暴雨骤降,噼里啪啦穿林打叶。
阵阵轰鸣由远及近。
再近些,他重新听见了停靠窗台的虚弱虫鸣。
再近,近到紧贴胸口,传来不知是自己亦或对方胸腔的震动。
陆怀舟倏然回神,掐进皮肉的手指猛地松开,如同失去支点的浮木上下起落。
他无措地摸向腰侧,一把抓住泡了水的小木牌,底边凸起的名字,一撇一捺硌着指腹,可供确认的心意压平了踏空般的慌乱。
贴着脸的那双手还没撤走,拇指蹭过颧骨,刮去顺着额发滴落的水液。接着摸到耳朵,湿漉漉的鬓发别到耳后停顿片刻。
陆怀舟毫不怀疑那只手还想顺便捏捏此刻铁定发红了的耳垂,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瞬间一把将它抓住。
迟来的恼意,混杂狼狈的情绪翻江倒海。
遇到哑巴以前,日子并非事事顺利,到底过得去。怎么他才小住不到半月,一会儿发病,一会儿摔倒,频频出丑!
因为他是个瞎子,所以看不见脚下异状,所以跌成这般惨样,所以没有丁点防备,也就顺理成章地,所以不能及时阻止对方无声的冒犯。
可扪心自问,对他而言,一个轻飘飘的,浅尝辄止的吻算冒犯吗?
仅仅只是上下嘴皮碰一碰。
近在咫尺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沉,紧张的情绪缭绕蔓延,反倒让陆怀舟冷静下来。雀儿哪哪都好,只偶尔不太真实。他们之间阻碍太多,自己只能从别人那里间接拼凑他的用词习惯,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甚至手中小动作。
他看不见,只能想象,隔着他人私自捏造。
陆怀舟忽然涌上一阵冲动,不依靠任何别的媒介,他要亲眼看看这人。
用自己的方式,用瞎子的方式,无外乎听声,触碰。
于是他扯着那条胳膊,顺藤摸瓜卡住又湿又黏的脖子,摸索着找准了位置,终于拿出足够面对的气魄来。
这副要打架的架势令单凭栏一动也不敢动,一颗心七上八下。挨打吧,倒也该受着,毕竟他太过分了,只要不彻底掰了都成。
小大夫果然很生气,当机立断狠狠报复回来,用他的方式,啃破他的嘴皮子。
嘴角撕扯的刺痛令单凭栏呆滞了一瞬,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对方伸了舌头。
……
这好像是亲吻吧?
是亲吻吗?
仿佛一闷棍砸到了脑袋,这回轮到单凭栏瞪大双眼,头晕目眩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两爪子在空中乱划拉了一番,最终扣住陆怀舟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
脖子还卡在对方手里,紧贴命脉的拇指按得很用力。和上回似曾相识的窒息席卷全身,单凭栏毫无惧意,反而止不住兴奋地颤栗,贪婪掠夺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
小大夫顿住片刻,微微松手,给他留了些喘息的空间,换气间隙断断续续道:“我上回……犯病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单凭栏反应过来臊得老脸一红,却是因为当时的孟浪,而此时就恰恰相反了。有动静意味着他这方面很健康,再说就连陆怀舟身体那么差,此刻不也正精神嘛,居然还好意思说他。
他越想越觉得不能只有自己频频闹笑话,于是再次大胆地贴了上去,侧过脸衔住初见第一眼就惦记上的唇珠。
一来二去,你来我往几回,两人心底潜藏的不甘落后通通被对方激发了出来。不知谁的脊背重重撞上桶壁,搅得水花翻涌。
单凭栏亲着亲着手都往下勾到系带了,屋外传来一声嚎叫,打破愈渐粘稠的气氛。
“二师父!师父!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敲门声一下比一下重。
俩小家伙耳力不错,连他落水都听见了,正要进屋关心他们。陆怀舟率先回神,急声呵止:“无事!不必进来……治疗刚刚结束!”
单凭栏等他钻进后面的屏风,这才打开门,两颗煞风景的脑袋还在一高一低往里望,这让他无比憋闷。
偏偏他俩也是好意,一脸无辜反倒盯得他不好意思了,一手拍一颗脑袋,不容拒绝地将小家伙们推搡了出去。
直到临近饭点陆怀舟才姗姗来迟,原本半披散的黑发抓成一把高高束起,发尾还湿漉漉滴着水。
石小满眼尖,嘴也快:“您怎么换衣服了?洗鸳鸯浴啊……不对,鸳……鸳鸳相报何时了。”
陆怀舟神色自若回答道:“只是出了点汗,顺便擦了擦。”
“噢噢。”石小满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