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不放心并非出于对他能力的怀疑。
肯定是一码事,记挂是另一回事。
单凭栏不确定自己的肯定有没有准确传递给对方,陆怀舟收拢五指回握住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阿黄也跟着嗷呜嗷呜地叫唤,天色渐明。开了封的酒坛还剩一半,酒香久久不散,最终融入雨中。
酒糟的气味从门缝溢出,单凭栏松手卸货,俩少年互相搀扶跟在身后,鞋跟溅起质地粘稠的泥点,脚步停在一扇大门前。
他抬头看了眼破旧的牌匾,辨认是否找对地方。李浔认得这里,诧异道:“这不是谢老板的窖庄嘛?”
那就对了。
铜钥匙插进沉甸甸的门锁,门扉嘎吱摇晃,风雨刮落头顶蛛网。可怜的小蜘蛛沿着丝飘到面前,还没来得及收网就被一只大手拂了开来。
单凭栏将俩孩子护在身后,率先踏入门槛探路,作坊内部改造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从积压的灰尘来看,已很久无人踏足此处。
三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通往地下储藏室的梯子,单凭栏点燃墙壁两侧的灯盏,照亮一室光景。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地下室没存放啥易燃物什。石小满搬了椅子,招李浔坐下,撩起裤腿,脚踝肿得发紫。
单凭栏不通医术,不过简单的正骨还是做得到的,他捏着脚跟,扶住小腿,一拧一推复了位。
别的只好等陆大夫来处理,看小姑娘一瘸一拐,可能还有未能发现的隐伤。
陆怀舟说他待会儿就过来。于是三人等啊等,等了许久。久得单凭栏都想折回去看看,怕不是出了意外。
不出意外当然是出了意外,不过意外出在周老爷身上。陆怀舟倒想快些走人,奈何周老爷的脸快烂完了,一直拽着他的袖子鬼哭狼嚎。
李芍表面恭敬递上工具,背地翻了个白眼。她刚给周老爷搽脸卸妆,帕子上早就撒了解毒的药粉,算算时间也该生效了。满脸脓疮仅仅只在观感上比较吓人,并且非常疼痛,奇痒难耐,对于身体健康倒没啥深入的危害。
陆怀舟装模作样细细检查周老爷矜贵的老脸,实则双手悬空,完全不肯碰到皮肤一星半点。
大公子看着陆小神医手中的刮刀,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这是要做甚?”
“唉,令尊的脸都腐烂了,得割开皮肉挖去脓疮才行。”
这话听得周老爷两眼一黑,老脸一白。
大公子道:“这会不会太……开点药敷一敷不行吗?”
“我的医术您还不放心?那我不治了,令尊尽管另请高明。”小神医冷了脸。
大公子连连摆手:“不是信不过您,只是家父实在痛苦,没有更温和一点的治疗方案吗?”
“若舍不得这点儿肉,等到毒疮入骨,可就要刮骨疗毒了,”陆怀舟一本正经道:“令尊也不想整张脸都烂掉吧?”
“我好了!不难受了!真的没事!”周老爷被他手中明晃晃的刀锋吓得连连后撤,但肩膀被不孝子按住动弹不了:“爹你配合治疗,很快就好。”
“咦……阿芍,我的麻沸散没带吗?”
“还真是,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劳烦老爷忍一忍了。”
……
耳房鸡飞狗跳,撕心裂肺的哭嚎引得前厅宾客频频探头,更有甚者拦截侍从打听情况。
陆怀舟毫不客气地使唤大公子递水,用毛巾堵住周老爷矜贵的嘴巴,十几个侍从候在身边随时擦去乱流的脓水。
门边探头探脑的小厮换了一人又一人,每每想进屋汇报点什么,都被主人家以干扰治疗为由打发了。
眼看他们神色愈发焦虑,就快要忍耐不了,李芍和师父一通嘀咕。
陆怀舟这才放过周老爷坑坑洼洼的脸不再折腾,随手开了一副方子,让他坚持每天用煎好的药搽脸。
“什么叫人丢了?!”
周老爷刚刚经历治疗的折磨,听说后院几十名家丁、侍卫全倒地大睡,而李屠夫抵给他的第十九房侍妾不知所踪,差点儿背过气。
他没忍住在客人面前大动肝火,一拂袖茶盏砸地,瓷片碎溅。
大公子报了官,当即扣押李屠夫。
官差来走了一遭,但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周老爷愤怒地将还不上钱已连剁两根手指的李屠夫投入大牢。捕快头子收了钱眉开眼笑,保证会好好审问。
家丁倾巢出动,大街小巷搜寻十九房姨太的踪迹,然而等菜都凉了,宾客也不耐烦了,仍旧迟迟没有消息。
大伙儿并不关心周老爷有多火大,他们更好奇小姑娘如何逃走的。大概有人接应吧?可惜后院家丁侍从全睡着了,醒了也啥都问不出来。
宾客们欣赏够了周老爷的狼狈嘴脸,假模假样安慰两句就七七八八散了场。胡见岳也在场,胡老爷是体面人,和陆怀舟寒暄了一会儿最近天气和饮食,主动配合官差排查嫌疑,等时候差不多了才找借口施施然离去。
有些来客没法像胡老爷那么体面,礼金包的是心意,讨彩头,沾喜气,现在新娘跑了,他们便喜气洋洋收回泼出去的水,讨回包出去的礼金。
李芍陪着陆怀舟,两人不知情的样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老爷的老脸经历一番蹉跎,一波三折下来,他算彻底没了脾气,甚至懒得挽留,随随便便就让他俩摆脱嫌疑,离开了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