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胡见岳压着逆子登门道歉,身后还拉了几只大箱子,打开一看金灿灿的千年人参,还有冰山雪莲之类的珍惜药材。
胡海生垂头丧气跟身边,一副肉痛至极的神情,仿佛有人挖他心肝白瞎给路边野狗分食。他表现得太明显,被他爹用拐杖敲得脑袋邦邦响。
陆怀舟并不意外他亲自上门,客气地将人迎进屋,再推却道:“我只是山野大夫,用不着您这般破费。”
胡见岳特意起早,就是不想让路人瞧见他为不争气的儿子擦屁股背地笑话他,好歹在乌江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体面人,这张老脸暂时还搁不下。
他忙让家丁把箱子搬进大堂,一副倘若陆大夫不收,他就不走的做派。
“小神医还是收下吧,犬子实在不像话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都是老夫管教不力,哪里能说破费呢?况且这些药材放胡家仓库也是积灰,医馆留着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用途。”
陆怀舟听罢便不再坚持,拱手一揖道了谢。
每位医术高超的大夫都有自己的用药习惯,山野大夫并非谦逊托辞,而是指他靠山吃山,取药于周身山水,开方往往贴合病人常居处的一方水土。
到底是传承自武林圣手清渠道人,他哪会不识好货?大江南北就没有他不认得、用不上手的药。
家丁报完名单,陆怀舟思量着其中几味确实难得,而且很适合雀儿的体质,便让人挑出来称了现配,送去后院泡着。其余的先放一边,等他新雇的药童来收拾,顺便教她多认一认少见且少用的药材。
单凭栏倒了茶,这回没发霉。胡见岳站着接过茶托,盖儿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胡海生气得脸色铁青,眼珠子始终黏在箱子上。胡见岳嫌丢人,搁下杯子抬手一巴掌往他脑袋招呼,劈头盖脸骂道:“你还给脸子了?我原怎么说来着?你就是不如你大哥……现在连弟弟也比不上。居然瞒着你爹乱开高价收租?你爹我还没死呢!”
单凭栏不太想听胡老爷一通训子,这番口吻和那些为闯祸的孩子收拾烂摊子的爹娘如出一辙,声音越大越是说给外人听的:教训也教训了,赔礼也赔礼了,旁的人可不能再把他孩子怎么样了。
他尴尬地扭过头,却瞧小大夫仗着眼盲,丝毫不避嫌,就连脑袋都不偏不倚。好似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一出极其有趣的戏曲,甚至嘴角浅浅涡旋更深了些。
胡见岳的确厚道,单凭栏从他的训斥拼凑出了真相。原来胡海生所说的从他爹这一代就开始收的店租,最初也是陆怀舟的师父主动交的。林渊一直按这条街的商铺平均租金来交,而胡老爷收着收着收了二十年,这就给了胡海生一种自己能随便涨租的错觉。
陆怀舟接手医馆也愿意主动交钱,说明他和他师父一样是品性优秀的人,而反过来胡家若强收则是不讲信用。
商人最重诚信,起码对于年轻时跟随父母辈四处行商的胡老爷而言讲诚信很重要。再怎么说他家资颇丰,手里的地契叠起来垫桌脚都嫌垫得太高,压根不差这一座小小医馆。
胡海生太小家子气,也怪他早早把外头值钱商铺丢给大儿子练手,让陪在身边终日无所事事的二儿子产生了不小的危机感。
胡见岳当即新立字据,以自己的名义许诺不收医馆租金分文。
事情就这么圆满结束了,之后胡海生和他爹吵架,叫嚷家产分配不公平,被老爹丢去和大哥历练磨砺恶劣性子就是他们自家的事了。
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起码和单凭栏无关,他把字据收好,叠了两下压进抽屉。
当然也和陆怀舟无关,他客气地送走胡老爷,开门支起帆帘。
最后更是和来得太晚错过一切的李芍无关,她一进门就看见墙角几大只箱子,放下挎包系好围裙戴上头巾凑过去帮忙。
陆怀舟讲解得很仔细,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无论听不听得懂先记下来,等闲暇之余,夜里入睡前多多温习反刍。
单凭栏看了一会儿,拿废纸问她从哪学的认字。
小姑娘反复对比两人字迹,难得窘迫:“我念不起书,幸得柳先生教过几个字。”
陆怀舟放下算盘,问道:“可是东城私塾的那位柳先生?”
李芍答“是”。
陆大夫微微讶然:“她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很好,没想到还在教书。”
“您和柳先生很熟吗?”
“倒不算很熟,”陆怀舟摇摇头,忍俊不禁:“谢掌柜总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听说以前带师父,后来带我,找的借口也花样百出。”
两人都想听八卦,陆大夫又缄默不语了,毕竟是背地谈论前辈,多少不太合适。
李芍拾起废纸,毫不吝啬赞叹道:“话说叔叔的字真漂亮,和柳先生差不多,跟作画儿似的。”
陆怀舟摸着纸面,半认真道:“柳先生精力不济,一直有在招人,你若自荐没准能做个讲书。”
哑巴当讲书?那课堂得有多安静啊,讲师在台上比划,那场面想想就滑稽,单凭栏忍不住笑了。
小大夫许是发觉了不合理,急忙改口道:“做不成讲书还有抄书,报酬总比我这儿做粗使工高。”
笑归笑,他还认真设想了一番。陆怀舟治病救人,而他教书育人,每日天不亮起床,各自从早忙到晚,饭桌上闲聊白日见闻,偶尔休息一天半日,春天踏青赏花,夏日游水垂钓,中秋赏月深冬除旧。若犯懒了哪都不想去,便待院内躺椅吹吹风,只赚些足够温饱的铜板足矣……这么想来确实是令人向往的宁静生活。
单凭栏接过笔,帮李芍改了几个错字,石小满不知从哪钻出脑袋,见他笔走龙蛇不由得倾羡:“要是我也能写字该多好。”
【你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
石小满看不懂,求助地望向明明和他年龄差不多,个儿子却高了一个脑袋的李芍。
于是她照着读一遍,陆怀舟点头赞同:“确实,想学想做一件事,无论年纪多大都算不上大。”
“哦,那陆大夫现在起练武强身也来得及,您有空多练练,没准身体能好些。”石小满说。
陆怀舟被反将一军,惊讶地笑了,顺着小家伙的话附和道:“嗯对,我是该练练了。”
石小满说到这儿就来劲了,忙向陆大夫推荐道:“黄石武馆的张教头特别厉害,上回有外乡人来踢馆,他让对手随便用兵器,赤手空拳照样打得人哭爹喊娘,出手生风,招式特别无敌帅!”
陆怀舟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脑袋,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哦?有多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