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栏望着小乞儿远去的背影,恍然大悟,他正想向小大夫求证,那边李芍也等个准话。就在这时,隔壁裁衣铺的孙掌柜来了。
他挺着肚子,拍西瓜似的拍得肚皮邦邦响,一脸愁苦相:“诶呦,小陆大夫,我是实在等不及您挂幡开门了。您能不能先帮我看看怎么回事,我昨晚只吃了一碗饭,肚子胀到现在,老难受了。”
没等正牌的坐堂大夫问话,一旁小姑娘利索地摊开草纸,提起毛笔:“胀气?可有打嗝不止?昨晚到今早方便过几趟?”
“诶你小妮子捣什么乱?”孙裁缝没把她当回事,直径找上陆大夫:“您快帮我瞅瞅。”
李芍也知擅自插手病人问诊很不对,但陆怀舟迟迟没考虑好收不收自己,她只能赌一把,露个底表现一下。
寻常医馆药铺的药童该干的都是些杂事,一般负责送迎病人,替坐堂写方,抓药,看针,偶尔病人当即就要用药,也是药童去煎的药。但是鉴于乌江镇仅此一家医馆,且这家医馆先前也没招收过药童,她其实不太明白该做些什么正确地表现自己。
不过她的大胆行为并未惹得陆大夫不悦,恰恰相反,陆怀舟只讶然挑眉,微微抿了抿唇:“孙掌柜先别急,按她问的详述清楚。”
孙裁缝愁眉苦脸摸着肚子,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单凭栏注意到李芍的字迹虽不工整,笔画笔顺也不大对,还夹杂不少错字,但整体能看出来她写了啥。病人一件事颠来倒去说好多遍,她都能准确抓住话里的重点,提炼成简短的一两句话。这说明她不仅识字,可能还上过学。
李芍刚搁笔,陆怀舟便考验道:“依你之见,掌柜的病症出在哪?”
这问题完全超过了她的能力。李芍答不上来,陆怀舟又让她去把脉,摸了半天同样说不出所以然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小姑娘最大的优点是诚实,面对拿不定的主意果断承认自己分辨不清脉象。
接连两度失败,她开始忐忑自己是否还能留下。
陆怀舟直接跳过前面所有步骤,快进到最后一环:“别怕,继续。假如让你来开方,说说有哪几味药必放?”
“我?”李芍见他点头,思衬道:“我会考虑加茯苓燥湿利水,陈皮缓解嗳气,姜半夏降逆止呕,炙甘草……”
都是些不大容易出错的药材,健脾和胃药性温和。
她越说,孙裁缝越惊恐,怀疑地看向陆怀舟,半开玩笑道:“陆神医这是要把我丢给小妹儿练手啊?”
“没有的事。”陆大夫眼尾微弯,亲自诊脉,咂摸道:“她说得大致没问题,可以说是稳定不会错的答案,就算你来问我,我也会在药方里加上这几味药。”
孙裁缝和李芍异口同声:“啊?”
两人都很意外似的。
陆怀舟追问道:“你还没报剂量呢,加多少心里有数吗?”
“这就没了。”李芍实诚地摇头。
陆怀舟没打算为难初学者,只是简单试试李芍对那本药典记录的药材理解了多少。
之后开药方由陆大夫口授,李芍伏案提笔录方,他一边口述,一边顺手就抓完了药。
等病人拎着药包离开后,陆怀舟这才明确了她的去留:“你可以留下慢慢学,恰好我也缺个帮手。”
李芍欣喜若狂。与之相对应的,单凭栏备感受到冷落。他小肚鸡肠,表面虽然不显,心里已经有些和小姑娘过不去了。
幸好一到闭馆人走得比谁都急,陆怀舟客气喊她吃顿饭再走,她说要回家照顾阿娘,真是勤勉可爱的好孩子。
当然仅限于她识趣才有此评价,如果留下吃饭,单凭栏就会觉得自己和陆大夫独处的时间再遭压缩,心里那点儿小九九不满就会急剧加重。
陆怀舟咽了一口饭,不明所以:“你怎么不大高兴?”
难道说糊了?单凭栏赶紧也尝尝,米粒颗颗分明,软糯香甜。
没糊他怎么发现自己心情不好的。
等会儿。
他心情不好。
单凭栏厚厚的脸皮瞬间爆红,回过神他竟一直在和小姑娘较啥子劲。
陆怀舟似笑非笑,指着鼻子:“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我这个可灵了。”
单凭栏心跳漏了半拍。
他该不会那么邪门,连喜欢都闻得到吧?
对的,喜欢。这两个字,他从未仔细想过,可如果有人当面问他是不是心悦陆怀舟,他会毫不犹豫点头承认。
一见心生欢喜。
他对自身的感情向来心知肚明,用不着反复咀嚼方才后知后觉。只是他身上背负剪不断理还乱的恩仇纠葛,罪与罚依次折磨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更不允许放任心动。
因此他有意无意忽视着,不断提醒自己只不过暂借避雨,等伤好了就走。他不该把身后的危险带来宁静的乌江镇,更不能打乱小大夫安稳的生活。
可陆怀舟对他太好了,好得远远超过寻常医患关系。不仅收留他疗伤解毒,还当众出面维护他。不明真相的盲目信任几乎击穿单凭栏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他无法克制对小大夫的喜欢。
只能再小心一些,悄悄的,不让他发现。
幸好小大夫没有发现,亦或是体贴的本性使然,没有将他戳穿。
夜,不够安静的夜,雨声霖霖。
单凭栏脱去短衫,袒露上身。绷带一圈圈剥落,伤口直接接触潮湿冰凉的空气,皮肤泛起鸡皮疙瘩。他屏着呼吸,盯着小大夫沾了药膏的手,连什么时候换完药都没发觉。
“好啦,穿上吧。”陆大夫拍了拍肩膀。
他捞起中衣,手臂穿过袖窟窿。
“嗯,我先前没猜错,你确实有一定抗毒性。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不运功,就不会轻易毒发。”
陆怀舟停顿了一下,扭头转向窗户,淡声道:“这场雨也就头两天下得凶,后续影响不算大。山路虽然堵了,以你的能力离开这里绰绰有余……”
哦,这又是在赶他走了。
单凭栏失落地垂着眼,心里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