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应该尽快动身,可自己知道和被小大夫驱赶是两码事。
“我医术不精,无法彻底清除数十年潜藏在你体内五脏六腑的毒素。”陆大夫每说一句,他的心下沉一寸,忽而话音一转:“不过我师父一定能治好你,我已早早传了讯,请教他老人家指点一二。你若不急就再等等,若是着急我也不便再留你……”
【不急】第二个字写得不是很好辨认,不过前一个足以传达表意。
夜深了,烛火静静燃烧。
单凭栏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不止过几天,还有此时此刻。陆大夫想起白日搁置的解释,现在已经不必要了,但他还是特意道了谢:“今早多亏了你。”
就算憋着不出手,小大夫也能自己解决。单凭栏想,他的鲁莽会不会反而害他为难呢?
“胡家在我们这算大户人家,和官府有来往,府里也时不时招待些江湖人士,胡老爷人很好。郊外那座破庙你应该去过吧?二十来年前也塌过一回,募捐修缮便是胡老爷添的大部头。胡二公子我是万万得罪不得,若你不在,我只能先多交些钱,绕一大圈子连上他爹。”
陆怀舟很少说一长串话还抓不住重点,但单凭栏全听了进去。
他说着说着,语气愈发轻松,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和这张清秀的脸不太相符的话来:“胡海生乱报价那下,我也好想不管不顾揍他一顿。”
“只可惜我这个样子打不过他,”小大夫脸上真情实意地流露几分遗憾之情,最后点头夸赞他:“幸好有你出手,可真够解气的。”
陆怀舟不擅武,也不尚武。他的话多半是玩笑,唯有感激是真的。说完肩膀被拢了过去,雀儿刮了刮他的眉毛,似乎在问还难不难受。
“不疼”差点脱口而出,说到嘴边临时改了口:“还有一些,这里,钝钝的难受。”
雀儿照着他指的位置,尽心尽力按压揉捻,若说昨天手法还略微生涩,多按几下今天就很熟练了。
陆怀舟捉着他松散的系带,有一搭没一搭绕着食指把玩。没多久他打了声哈欠,刮弄眉骨的手指慢慢停下。
单凭栏大气都不敢喘,他俩居然又躺床上了!而且他只穿了中衣,系带都没系牢,小大夫随便拨几下就解开了。
他人是睡得熟,手却不老实滑进衣襟,按着胸脯乱摸一番。
事实证明因涂药被摸和毫无缘由被摸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单凭栏又不是死鱼一条,身体很快发生了微妙的异样变化。霎时脸红耳赤,头顶直冒热烟。
陆大夫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他不舍惊动他,更不敢乱动,生怕稍不留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
单凭栏闭着眼,下意识朝床边摸去,却摸了个空。以往他每每紧张,抓着刀柄就能得到缓解。
而此时此刻他的刀竟不在身边。
白日也不在。
自父母身亡,那把只剩一半的遗物从未离身,就连睡觉也带上/床,放床边或藏枕底。义兄怕他伤到自己,有回趁他睡着想偷偷取走,正好让他抓包现行,两人打了一架。
对了,他的义兄,红叶山庄大公子,金飞鸿,两人年龄相差三岁。
小孩子哪怕只差一岁也天差地别。
金飞鸿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先是被偷袭打懵了没还手,后来反应过来轻轻松松按着他打。骂他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两人下手都没轻没重,初来乍到好不容易积攒的好感尽数清空,关系降至冰点。
但小孩忘性也大,昨晚结的仇,次日下午就和好了。金飞鸿按着他,这回是为了上跌打药。还嫌弃他太瘦弱了,一点也不抗揍,硬拉着他一起习武。
金飞鸿是个很好的哥哥,慷慨照顾不能言语的弟弟,耐心教他学文认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分他一半。
义兄年少的脸变得清晰,却在他将要看清以前,骤然重叠替换成生命最后一刻狰狞狼狈的模样。
中年男人披头散发,双眼发红,脖子、手臂青筋暴突。他体内的真气也肆意乱窜,已然是修习邪功走火入魔之相。
单凭栏颤着手,质问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金飞鸿则嘲笑他太天真,这么多年连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都看不清。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像那一刻那么遥远。
“真没出息啊,”耳边响起金飞鸿的叹息:“你太软弱了,注定成不了气候。”
义兄说得没错。
他确实活得有够窝囊。
“怎么,不舍得杀了我?”
金飞鸿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接着,撞上了他的刀。
……
单凭栏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他陷入了梦魇,直到清浅的呼吸喷洒耳畔,放大的感官捕捉到了均匀平稳的心跳。
他猛地睁眼,搂紧半挂在身上的活物,不惜压得伤口隐隐钝痛。
“做噩梦了?”陆怀舟被勒醒,迷迷糊糊学着他的手法,揪着后颈,不太熟练地哄道:“没事了,醒了就没事了。”
单凭栏鼻尖一酸,把脸埋进颈窝轻蹭。他实在太疲惫了,似乎走进死胡同,怎么也逃不过来自歉疚的煎熬。就像那漂泊顺流直下的一叶孤舟,看似顺利,往前却是断崖,摔落即撞得粉碎。
可是陆怀舟兜住了他。
脖子糊了些黏糊的温热的液体,哑巴连哭泣都悄无声息。陆怀舟不知所措搂着他,指间穿过发根,不急不缓地揉搓着脑袋。
“要不我也给你唱首歌吧?”
陆怀舟想起之前幼稚的哨声,断断续续哼着摇篮曲儿。
埋在颈窝的脑袋动了动,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