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生好似被踩到脚,音量蹿得老高:“黄口小儿休得胡言!这店面是我家祖传的,传到我头上就归我管,你说的老规矩,我可从未听老爷子说起啊。”
李芍将怀里的东西物归原主,转身继续呛道:“你真好不要脸,但凡出去问一圈,全镇父老乡亲有哪个不知道?你家祖宗恶疾难治,还是陆大夫的师祖出手相救,当即签字画押许诺只要地契房契还在胡家人手里,断不会赶医馆世代相传的继任者离开,更不会收租一分一毫。”
她顿了顿,神色似已明悟,讶然道:“你果然是背着老东家自己偷偷来搜刮油水了?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这般无耻,定然羞愧难堪。”
“口说无凭,你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不是道听途说的诽谤,爷可要告官抓你了!”几代以前的字据恐怕早碎成渣了,胡海生料定陆怀舟手里没有凭据,若是有也不会一退再退不拿出来唬人。
单凭栏囫囵听了段原委,大堂俩人还在对骂,他无声无息拐进师父的卧房,压根不用陆怀舟交代,自个儿轻松找到了叠放整齐的字据。
从它泛黄缺角的毛边儿足以见得历史悠久,岁数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大,纸面黄虽黄,好在字迹还算清晰。上面一字一句详实记述这间铺子的由来,归属,并许诺永远作为医馆无偿租借给陆大夫的师祖,杏林道人,此条约世世代代有效。
胡海生看完,脖子一梗,强词夺理道:“曾曾祖父欠下的恩情,掰着手指头也报答五代了,这还不够意思?甭说轮到我,就是上一代家父那,不也默认尽数偿还完了?否则您的师父,林圣手前些年又怎么会按规矩交租?”
他边说边想,还真让他理清了思路,越说越顺,眉宇间不经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得意:“您还别说,我这儿也有收据,足以证实老规矩它早就不成立了。你们居然还拿着过期条款说事,分明是挟恩图报!”
对付这等无赖,最好的办法不是证明自己,而是直接攻击对方。单凭栏混迹江湖多年,遇到多的是不讲理的人。他从中快速提炼几点关键信息,心中已有十成把握。
小姑娘年纪尚轻,还想着据理力争,胡老二刚一挥手,单凭栏已然动身,手臂一横替她挡下家丁的闷棍。
李芍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他跟拎小鸡似的,一手一个家丁通通抡了出去。二人偷袭不成,脸还着地啃了满嘴的泥水,眼看行人将至,正要扯着嗓子喊冤,冰凉的刀背一抹脖子,哀嚎戛然而止。
单凭栏比了个手势,俩人吓得丢下自家主子,屁滚尿流跑掉了。
他一边活动手腕骨一边朝胡海生走去,鼻梁的疤痕看起来更加狰狞了。变故发生得太快,胡海生见大事不妙,赶忙跟着认怂,连桌上的银票和字据都没拿,脚底抹油慌不择路撞倒不少行人,在一片雨声骂声里逃得无影无踪。
小姑娘抹了一把汗,强装的气势顿时全散了个干净,眼神也不复方才的锐利。她朝单凭栏腼腆地笑了笑,轻声道谢。
这形象做派可算和他陪陆大夫出诊那回初见的印象对上号了。
单凭栏绕过她,正想安慰大清早被闹了一通的小大夫。只见他刚拿起桌上那一叠银票,俨然一副上赶着贴钱的模样。倘若今儿不是他在场,这些钱就白白落进胡海生的腰包了!
他顿时这一颗心脏哟,砰砰直跳,死寂已久无悲无喜的麻木心尖迸发出极其强烈的情感。
就连血管都通畅了,全身血液沸腾。
有这么一瞬间,单凭栏几乎错以为自己是春心荡漾枯木逢春,实则是气着了。
温和不是这么来的吧?
人都蹬鼻子上脸,爬他头上撒泼了,他还笑脸相迎,丝毫没有吃了大亏的意识吗?!
他都快背过气了,而小陆大夫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全然无知,仅仅只是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浅灰色的双眸。
单凭栏一口气不上不下,他一把夺过银票塞回抽屉,重重关上。
陆怀舟先是摸不着头脑,但他到底敏锐心细,明白过来哭笑不得:“生气了?”
他该及时安抚替他受委屈的雀儿才是,不过来访的小客人也不能晾置不理,于是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声道:“诶,通融通融,待会儿再解释。”
李芍察觉氛围不太对,依旧略过了不太开心的疤脸叔叔,胸有成竹地对陆神医说道:“您上回布置的考验,我做到了,您随时可以抽查。”
单凭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陆怀舟早也发觉了他的误会,只到现在脸上才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叹息道:“你当时该不会以为我那本药典是拿来刁难她的吧?”
还真是。单凭栏心里承认得倒爽快,且再三庆幸自己是哑巴,不用再扮哑巴。
三天内识得砖头厚的药典,本来是天方夜谭。可李芍在决心拜师前自行研读过地摊药草图册,虽然还不曾入门,靠死记硬背也记得不少药材。
这件事她没瞒着谁,陆怀舟知道难不倒她,她自己也清楚几斤几两,独独好心叔叔一概不知。
她连连摆手,紧跟着澄清道:“那本药典大部分药材我本就认得,剩下不认识的并不多,三天绰绰有余。”
可陆怀舟具体又是如何勘破她肚里有存货的?这她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