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啦,”他半蹲下来,与自己平视,摘下脖子上的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的笛子,“这个先抵给你,下次拿小兔子和你换好不好?”
单凭栏接住猪突猛进的大鸟儿,皮糙肉厚的手掌压根不怕啄。
灰炭对自己的待遇颇为不满,跳桌上,爪子踩得哒哒哒作响。单凭栏递上手腕,把这位爷儿又接到面前,比了噤声手势。
落汤鸦原本一身亮灰色的羽毛全湿透了,几缕黏着几缕,原本黑曜石般清澈的眸子盛满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竟从这对黑漆漆的浑圆鸟眼里品出了谴责的意味。
灰炭扇动翅膀,正面背面蹦跳,全方位展示主人给它新配备的金漆银边雕花信筒。
很漂亮,一点儿也不低调,和它主人一个德行。
单凭栏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他取下信筒,按开扣子,抖落两卷纸条。
其中一卷很简洁,就俩字,问他还活没活着。当初单凭栏万念俱灰,决心领死,也是祝临风冒着得罪红叶山庄的风险,强行把他偷出来,护送离开漱玉城。
祝临风不担心事迹败露,遭受牵连,他说自己就一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为数不多可以一块喝酒吃肉的朋友再护不住就更没意思了。
单凭栏当即立字条承诺,死后半生积蓄都留给他。然后被爆敲脑袋,祝临风目送他登船,骂骂咧咧道:“还积蓄呢,钱庄都给你冻结了,谁敢去取就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他沾了沾墨,回信一则,蹬鼻子上脸拜托祝临风若取得出存蓄,顺便帮自己多还一笔药钱。
写完对着纸条直乐呵老半天,然后拆开另一卷更厚的纸条。好友的怨念都力透纸背了,蚂蚁大小的字摩肩接踵拥挤不堪。
综上长篇大论抱怨一通闻风听雨楼,不仅拒绝了他们的委托,而且借口找得太过拙劣。什么楼主不在啦,事关一庄之主的名誉啦,不便擅自决断啦,让他们等楼主回家再说,总而言之就是不想趟浑水。
闻风听雨楼生意做得杂,黑白两道通吃,红叶山庄固然势力浩大,不至于得罪不起,多半对事不感兴趣,要么祝临风开价不够诱人。
单凭栏对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笑容几分苦涩。他心里早有模糊判断,道路已现,却左右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继续。
只因他实在害怕,倘若义兄并未骗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该如何面对,如何自处?
单凭栏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很快搁笔。
纸条被烛台窜起的火舌吞噬,化为灰烬,留青烟一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灰炭的暴脾气耐不住了,急得俯身展翅追着他的手叨,单凭栏捏住鸟喙,搓搓揉揉。
还赶着回去汇报啊?雨那么大,留下住几天呗。他还给它腾了块地,垫个垫子当窝呢。
鸟儿看着他,他看着鸟儿,该叹气的人没叹气,无法叹气的鸟儿一副想叹气的人样儿。
单凭栏权当它默认了,用毛巾整坨抱起来,搓干一根根落魄的羽毛。
天边鱼肚翻白,蒙蒙亮。
陆怀舟擦了一会儿骨笛,听见隔壁撑着桌子伸懒腰,小心翼翼地将笛子用手帕包好藏进腰带。
他一开门便与对方撞了个满怀,还精准袭击了受伤的肩膀,差点把哑巴逼得痛哼出声。
这次事故细究该怪哑巴画蛇添足放轻了脚步,导致瞎子没算准距离,还反被吓一大跳,连忙道歉,向后拉开距离。
然而越是慌乱越容易出岔子。
陆怀舟左脚绊右脚摔倒,后脑勺着地前,一只有力的手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