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拥抱的时间不长,甚至算不上拥抱,仅仅出于惯性互搭手臂,且出于惯性贴面蹭过,并出于惯性,单凭栏扭头时不小心亲到了近在咫尺的耳朵尖。
……
这下完了,他没想耍流氓啊。
哑巴再三庆幸自己是哑巴,若无其事松手,默契地各自退后。
大约退了一步左右。
每一个瞎子的心中合该有一把估测距离的尺子,这把尺子时灵时不灵,总好过没有。
陆怀舟短暂失去了对尺子的感知,他沿着发际线,顺着额角将睡乱的鬓边碎发勾至耳后压实,重复两次后尺子回来了。
无足轻重的小意外就此揭过,他如常与身边的人打招呼。
二楼走道不宽,两名身形相仿的高个子非得并肩,一左一右贴着走。肩膀相蹭袖边交堆,单凭栏伸进手心,竖着写了个潦草的【早】。
小大夫今天穿着灰青色交领短衫,裤脚扎进布靴,长发用木簪高高束起。袖口窄而短,手腕包缠一圈布边,一看便是要出门的架势,干脆利落便于行动。
今天病人不多,下午再出门。二人用过早饭,陆怀舟把人喊到顶楼帮忙收拾书籍。这天气太潮了,怕陈年旧书窝着生霉。得让它们动一动,抖抖灰驱驱虫。
他掏钥匙拧开铜锁,推门道:“这间是师父的藏书阁,他老人家一年到头嫌少回来,我又是个瞎子,多有不便。”
很快单凭栏就知道能有多不便了,书阁外面看着小,走进去居然内置还有两层楼,这要挨个摸着收拾,恐怕耗费一整天都不太够用。
他戴好头巾,围上布裙,小大夫从门后搬来梯子,指挥他爬上爬下取书。
陆怀舟记性很好,什么书,放哪一层,哪一排,哪一列,都一清二楚。单凭栏按他教的给驱虫香囊换过内芯,抽取容易泛黄发霉的书籍待会儿晾到隔壁通风间。
书架用结实耐潮的香樟木搭造,每行放有驱虫香囊。至于书籍类型,大多与医药有关。古今各地的医典分门别类排列,光是不同的草药图鉴就有百余本。
单凭栏忽然有些好奇他的师承,因为从这些典籍里找不到任何可以串联的派别线索,当然,他并不觉得一家绝技会明晃晃摆书架上,任由外人出入,随意翻阅。
只是其他门派的秘笈在这四角书阁混得也太惨了,比方说《鬼门十三针》,依稀记得前两年济世堂堂主暴毙,上卷流入珍宝阁,最终成交价黄金万两。而它的下篇残卷居然被拿来垫脚,平衡高低不齐的书架。
不过这本秘笈在江湖中声名远播并不全靠它是孤本且身价高,更因它不被大多数正派医师认可,甚至连很少表露看法的当今第一圣手清渠道人都直言称其为歪门邪术。
有时,通过琐碎的细节足以窥见一派传承的态度。可既然如此不认同,为何不干脆烧毁一了百了?
两人确实比一人快得多,整理完上中层,单凭栏注意到底层最后一排的书架比其他的都矮,书籍也与医药典籍无关。
这排共有五列架子,像《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启蒙书放在最低一列,从下往上越学越深。但不管高层还是底层,中间总隔几本便夹杂一本闲书,可能是市井话本,小人书连环画,山水游记杂谈之类的。
“后排那些不用管。”小大夫说。
单凭栏取出首本,随便翻一页。入眼几只小王八,挤在左下角空白,从大到小叠得老高,最上面那只双腿站立伸长脖子作势要咬头顶的字。
好可爱。
他往后翻了两页,相似的角落,歪歪扭扭写满了红烧肉、酱香鸭、卤猪蹄,一串报菜名。
余光瞄到小大夫抱起一摞书去了隔壁,他赶紧把《三字经》塞回原处。手指拂过书脊,跳跃到最上层。四书五经全都封面干净,边角锐利,绝对连摸都没摸过几次,一本比一本新。
“你再不出来我锁门了。”小大夫再度催道。
单凭栏不情不愿放下书。
“我启蒙晚,私塾其他同龄人都读到了之乎者也,我还在天地玄黄,加上天性愚钝不开窍,难免没耐心。”陆怀舟没透露太多,可他并不像没耐心的人,单凭栏贴上前,勾着他的小拇指,他就笑了:“你不会在安慰我吧?”
小拇指被捏了两下,麻麻的。
陆怀舟心思微动,改口道:“我虽年幼,却急于求成,只想学医问道,师父就把平时看病留的底丢给我,让我辨认上面的方子。”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一个字都不认识。”陆怀舟感觉到牵着他的人也忍俊不禁,脸上浮现些许怀念,“后来师父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父母给的姓,然后是师父重取的名。”
他意识到说太多了,哑巴无法对答,的确是很好的倾听对象,因而不自觉倾倒了些私心话。若雀儿真和鸟雀一样叽叽喳喳引人注意,他或许就不会说这么多。
尽管具体缘由可能不同,单凭栏依然理解这份急迫的心情,他忆起幼时被义兄逼着学字,而自己只想习武,想快些握稳挂在腰后的那把刀。
如今他挥刀和挥笔一样稳,带他写字的人却命丧刀下。
单凭栏张了张嘴,喉咙再次堵上一团棉花,将他想说的话通通封住,连一声气音也不许通过。
“你呼吸很乱……”小大夫捉起他的手,掐按劳宫穴,等他心神恢复平静,缓声道:“现在好点没?”
单凭栏猛地抽手,撑着扶梯从三楼一跃而下。他忽而想起午饭还没做,时间不早了,下午还要出门。
陆怀舟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被抽开时的姿势空悬着,他揉了揉腕骨,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习武讲究心气,若一个人兜兜转转仍旧走不出死胡同,长期以往经脉也会随之逆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