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盘旋两天的鸟儿撞进隔壁后消了声儿。

果然是来找他的。

五感一旦有一处闭塞，其余的便会格外敏感。陆怀舟不过失明三载，听觉与习武之人不相上下。

隔壁大半夜还没歇息，昨晚睡没睡着倒是没听出来，不过起初翻身翻了好几下，想必也差不多。他该不会以为妥协了，让那信使进屋就能睡个好觉？

若实在睡不着，想找个由头别说有多容易。

总在头顶扑腾的翅膀是一件，拍打屋檐窗台的雨点又是一件，还有不时卷起落叶的凉风，偶尔吠叫两声的阿黄，濒死挣扎的虚弱虫鸣，近至自己的一呼一吸……干扰无穷无尽，无法逐一排除。

陆大夫深知睡眠重要性，极少放任自己彻夜不寐，只是他没想到这回失眠完全与旧疾无关。他单纯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令他十年如一日为之记挂的救命恩人。

恩人哥哥的手很宽，很暖和，虎口武茧厚实，捏绣花针似的捏着勺儿柄，蹲在那搅和一只缺口的锅。

孩子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方才还雏鸟儿似的抱团发抖，现在暂时安全了，一个个急不可待挤上前伸手抓架子上烤的面饼。

大哥哥手背像长了眼睛，挨个儿按住蠢蠢欲动的小手，吓唬道：“爪子收好，烫熟了想加餐啊？”

半山腰也没啥像样的碗装汤，他用刚砍过人的刀三两下削了一把简陋的木勺发给孩子们。

陆怀舟饿极，累极，惧极，反倒没了食欲。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苟延残喘活着，每日忍受毒虫蛇蝎啃咬，灌下一碗又一碗难以下咽的汤药，稍不留神同龄的孩子就没了气，被看管他们的血卫拖去后山岗喂老虎。

而现在忽然有人来带他走，跟他说“已经没事了”，恍惚如置身云巅般地不真实。

“过来过来，”大哥哥避开伤口，捏着他的胳膊带到大锅前，把烤得表面焦黄的面饼掰成小块喂给他吃，“吃饱饭好上路嘞，这儿离山下还有老长的距离，等人来接我们怕是还要等很久，你不吃饭走不动路到时可没人背哦。”

配上绿油油的菜汤勉强下咽，无论是饼还是汤都没有味道，却是陆怀舟三年来吃过最棒的一餐。

随处可见的野菜，后来陆怀舟自己也常上山摘来煮汤，只是不加盐的再没喝到过。

孩子们吃饱喝足，有了力气便哭闹。这些活下来的孩子，大多是近期一两个月才运进无生门的，换作陆怀舟便不敢哭，哭声只会引来荆棘抽打和毒虫蛇蝎啃咬。

“不哭不哭，看哥哥变个小法术，三二一，锵锵锵——”

大哥哥摊手，掌心凭空多出一枚活灵活现的草蚂蚱。

“哥哥，我也要。”

……

四五岁的孩子注意力很快就吸引了过去，忘却了身上的疼痛，叽叽喳喳围着大哥哥。他转过身，再转回来，手中多了小蝴蝶、小蜻蜓，陆怀舟也不过八岁的孩子，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

孩子们越想要，他越是举高了不让够着，还故作遗憾道：“可这些不够分怎么办呢？”

孩子们乖乖地看着他，年纪大点儿的建议道：“给乖孩子就好了。”

其他人颇为赞同，小鸡啄米般点头。

这是他们的生存规则，在地牢里也是，不听话的，反抗的，试图逃跑的孩子没饭吃。

大哥哥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揉了揉靠得最近的脑袋：“走吧，下山就给你们编，人人都有份。”

下山后，正道派人接应。大哥哥停下了蝴蝶般灵巧翻动的手指。

还差一只。

陆怀舟盯着最后一只草蚂蚱落入哭得鼻尖通红的孩子手里，尝试酝酿了一下，依旧挤不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