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栏于窒息的梦中挣扎苏醒，几度濒死的经验令他行动快过脑子，身侧平放的手指蜷起，猛地摸向枕边。

手腕一转，断刀横于身前，腾地坐起。

视野逐渐清晰，柔软的薄被上打着补丁，低矮的房顶垂着风铃，风从微微开条缝隙的窗户灌入。

他触碰到胸前缠得过分严实的纱布，包扎者手法太烂，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涂里面的药膏早已干涸，硬邦邦地绷得实紧。

他居然还没死。

他竟仍未死。

可这也算活着吗？

意识浮沉，躯壳却如灌铅般沉重滞涩，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浑身的伤口。

喉咙焦干似火燎，头痛欲裂，眼前阵阵眩晕。

紧握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盯着攥得发白的手指。耳朵嗡鸣间闪过癫狂的大笑，后又沉淀，转而凄厉嘲弄：“笨死了，凭栏，你真是世间一等一的蠢货，活该被老爷子蒙在鼓里当狗耍。论及可怜，合该我怜悯你才是，杀死我的你又在哭什么呢？”

这把刀终究贯穿了走火入魔的男人，倾斜着从胸腔捅至后背，断截的末端指向天边圆月，鲜红的血帘铺天盖地，侵染全部视野。

一声清脆的叮当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同一根细线，拽回他摇摇欲坠的神志。仅在一息之间，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漫无目的地扫过整间屋子，最终落于悬顶的风铃上。

单凭栏踩着木质地板，缓慢挪到窗前，拾起叉竿将窗子撑开，屋外是未见过的风景。

雨一瓢一瓢泼洒，不知持续了多久，地上积水洼一块一块彼此牵连。路上行人稀疏，草鞋、布靴踩着水，油纸伞转着面从眼前飘过。

一对夫妻共撑一伞，耳语交谈晚上的伙食；菜农推着板车吆喝着“让一让”；赤着脚的小孩被大人拎起来一顿好打，呜哇呜哇哭得老大声。

再往下望，门边左右各种了两棵山茶花树，枝繁叶茂，零星缀着几朵尚未凋谢的红色花朵儿。

单凭栏放下窗户，沿着木纹延伸的方向，推门走出小阁楼，目光穿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很快锁定了坐在大堂柜台后的男人。

他手里捏着的大概是药戥。单凭栏视力极佳，连称盘内干果的纹理都看得真切，却认不得它们叫什么。

不过哪怕不认识也能判断大概是某些药材，以及桌面摊开的一张张桑皮纸上堆着的那一坨坨同样也是药材。

这里是一家医馆。

尽管大雨天行路不便，大堂仍有不少病人排队候诊，这些病人大概都是镇上的居民，他们彼此认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最近不见你家老伴？”

“闺女头一胎，快生了，她放心不下，到元城婆家照顾一段时间。”

“哟，你宝贝闺女临盆你坐得住啊？怎么没跟去？”

“我去了地给你犁啊。”

“哞哞哞——”

大堂充斥快活的气息，偶尔夹杂两声痛吟与哼哼。单凭栏顿住脚步，支起耳朵细细分辨，混杂的交谈声里有老有少，总归都是陌生的。再好不过的消息是，这儿并没有他的熟人。

那个快当外公的老汉被逗乐了，话里藏不住的期盼：“老天保佑一切平安，我家娘们前几天来信，算算时日，今天也该回家了。”

旁边趴着扎针的阿叔扭过头来，艰难地比了个道喜的手势，笑眯眯道：“恭喜恭喜啊，那你还不快回去？”

“唉，陆小神医听到没，我赶着回家呢，这背上的针啥时候能拔啊？”

柜台后的人闻声抬头，单凭栏站在高处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旋，随着说话轻微晃动：“快了快了，阿伯你要那么等不及，不如就这样回家，明天再来找我取针？”

这番俏皮话逗得大伙跟着笑，大堂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

想来便是这位姓陆的大夫救了他性命。

单凭栏伫足良久，慢腾腾地提腿落下，经年累月不曾修缮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一步比一步落脚结实，带着极其敞亮的诚意缓缓走下楼。

一名绝顶高手若是有意隐藏，无论脚步还是气息，都可以轻易抹去。

单凭栏并未忘记自己身上带伤，他控制不了血腥味随处飘散，裹挟其他病患的汗水、艾灸升腾的青烟，一同混入潮湿的空气中。

然而只要是医馆内，任何动静都瞒不过陆怀舟的耳鼻。陆大夫倒不介意伤患偷听墙角，直到血腥味渐渐变浓，这才放下秤，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