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对待所有到此求医的病人,他的态度并未因对方来路不明、一身煞气或牵扯过多而改变,语气温和如常:“醒了?感觉如何?”
雨天光线不佳,大堂还未点燃灯盏。单凭栏倾身遮挡门外微光,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端坐柜台后面的人,如此具有压迫感的视角对谁而言都是种冒犯。
他只站那,一手按着刀柄,垂眼打量。
大夫长得很年轻,白皙的皮肤说明他从未吃过风吹日晒的苦,两弯柳叶眉尾稍低垂,平白添些慈悲。他的鼻梁骨不高,视线一溜下滑,落在嫣红的唇珠上,唇形饱满,看着很好咬。
单凭栏悬崖勒马,及时驱散脑中轻浮孟浪的念头。正欲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都盯了老半天,对方却毫无反应。他后知后觉寻到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空泛如幽谷薄雾。
不禁心头一跳,好似被细而密的针轻扎了一下。
瞎子?
“哟,小兄弟能动啦,”李虎全然不看气氛大大咧咧插到两人中间,“你躺那儿不方便其他病人,陆大夫一个人又搬不动,我就替他把你扛上去了,没压着哪吧?”
这人面相端正,浓眉大眼,言行自然流露淳朴农民的气质。从他身上感应不到任何恶意,换言之,是那种即使不加理会也没关系,可以随意得罪的老实人。
单凭栏全然没听见似的略过李虎,专注等待小瞎子的发落,唯救命恩人有资格打发他的去处。不出所料,大夫不愿好人做到底,委婉建议道:“你既然能动了,应不该继续耽误,尽早寻过良医。”
李虎大为震惊,显然没听出逐客令,挠挠头:“原来就连陆小神医也有治不好的毛病吗?”
“我亦非神仙,自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小大夫眼尾低垂,眉头微蹙,似有不忍。
不该令人为难的,单凭栏喉咙发涩,捏紧刀柄转身就走。
他自知处境危险,早已无处可去,从未指望心善的大夫再施与援手。只是有那么瞬间,情不自禁被对方温柔的声音定在原地,没来由地想起多年前走投无路闯入一所废弃的寺庙,小大夫的身影与供桌后那座双眼破损的神像相重叠。
他的心底曾升起微弱的,跪地求索的冲动。
可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求,仅仅盘坐神像前阖眼休息了一夜,待到天亮便离去。
此时此刻,他依然记得被短暂接纳或是收留时心底滋生的安稳与感激。
离门槛还有寸步,小大夫忽而从柜台后走出来,叫住了他:“且慢,方便借一步说话?”
陆怀舟走进里屋,将昨夜备下装瓶的药丸递给他,斟酌交代:“我没准备多少,够你吃到都城。或许无法时时对症,不过拖个十天半月完全没问题。”
刀客很可怜的样子,尽管他从下楼起到现在全程一言不发。陆怀舟经常唾弃自己因看不见而过分丰富的想象,他明知大多数的担忧出于自作多情。
带茧的手指有些粗糙,划过指侧新鲜的水泡,令他不适皱眉。对方也注意到了这点,顿住了,陆怀舟感应到视线,更加不自在,加快语速:“你知道你中的是千机毒吧?这毒太过罕见,我并没有骗你,确实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也不好耽误你求医问药。”
单凭栏摩挲瓶口边缘,大约天底下装药的小瓷瓶长得都差不多。他又想起在寺庙的那晚,次日清晨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凭空出现在供桌上,与求神问卜的签筒并排而立。
他张了张嘴,喉结生涩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堂一阵哄闹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他们一前一后迎出去。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气喘吁吁冲进屋,目光四下搜寻:“赵四娘子的老伴儿在不在这儿?”
那位要当外公的老汉听有人寻他,赶紧系上衣带,连忙问怎么回事。
“青峰山那条路塌了,”他断断续续,边喘气边催促:“我隔老远见你媳妇被山洪困住了,再不去救人恐怕凶多吉少。”
老汉胸口发闷,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李虎赶忙扶住他,自告奋勇道:“阿叔你别急,我也跟去救人。”
在他的带头下,在场年轻力壮的男人都站了出来,有人提灯,有人带铲:“我们也去。”
就连隔壁成衣铺的掌柜也急匆匆去而复返,带来结实的麻绳。
“谁有夜间出城令?”
李虎注意到陆小神医拿着斗笠,神情无比担忧。这可使不得,乌江镇如今就他那么一个大夫,众人纷纷阻止:“陆小神医你就别操心了,等会儿还要劳烦你救急。”
“我必须去,万一泥水灌进肺腑,不及时处理会出人命的!”陆怀舟一向温和好说话,鲜少有这般斩钉截铁的时候,几人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里间走出一人,如鬼影般移步至前,接过陆大夫手里的斗笠,往头上一戴。
李虎马上反应过来他是想帮忙,却一句话都不商量,急得在后面跺脚:“啊呀,小兄弟别走那么快,啥啥都没带啊。”
那人置若罔闻走进雨幕,踏空而起,轻盈似飞燕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徒留李虎目瞪口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