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杏林医馆灯影摇曳。嘈杂湍急的雨声被隔绝于窗外,一双素净的手悬空拨动。
尽管从未有视线自头顶落下,光裸于空气中的肌肉却也不自觉地紧绷了。李虎屏气凝神,生怕干扰小大夫治疗。
他是医馆当天的最后一位病患,前些日子打水滑了一跤,磕到后腰。当时不觉有何大碍,怎料连日大雨潮气侵骨,疼得他直不起腰。
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病患紧张的情绪,微微停顿,接着平稳落下一根根银针,同时出言宽慰:“放松,只是扭到了,待会儿带两副膏药贴回去。”
“嗨呀,不用,”李虎搓捻褪色的衣摆,连连推拒:“方才那两针,扎得我舒坦多了。”
他这副局促模样虽落不到身后的人眼中,却猜也想得到。李虎平时和双腿瘫痪的老娘生活,下面还有早逝的哥嫂留下的一对儿女。侄子侄女俩豆点大,一家三张嘴靠他吃饭,生活自然拮据。
“膏药算我赠你的,除诊金五文,不另收费。你且安心用着,一日两次,不出三日即可痊愈。”
此声犹如天籁,李虎猛地回过头。烛火燎亮,人美心善的大夫眉目低垂,火舌顺眉骨滑至浅笑着的嘴角,简直和画上的菩萨似的。
不等李虎再三拒绝,柜台后的脑袋动了动,很快包好药贴直接给人送到手中。此人十三四岁模样,个头堪到胸口,板着一张稚嫩的脸。
李虎却不敢因此轻视,双手接过,先与之道了谢,复抱拳朝小大夫感激道:“那就多谢陆小神医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不敢当。”陆怀舟微微笑。
李虎走后,他将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帘,全然不知身侧的人的视线始终黏在身上。
漫长的沉默过后,闻人默率先开口,声音是不符合长相的老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外头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落屋檐,陆怀舟微不可查地蹙眉道:“今晚?”
“族里催得急,”闻人默戴上斗笠,系好绑腿带,调整护腕,频频回头:“我尽量三五天就回。”
从最初抽不开身,近一整年回不来,到现在回得勤,却也频繁出行。对陆怀舟而言并无差别,只是今晚雨势浩大,唯恐山路难走。
“不着急,师兄只管注意安全,我这边自会料理。”
陆怀舟原想劝他安心待在闻人家,不用再回医馆帮衬,他自己能打理好一切。碍于师娘交代,想必师兄也不会答应。
回应他的只有灌入门缝的呼呼风声,闻人默踟躇停顿一瞬,气息消散雨中。
陆怀舟脚步迟缓移至门边,收帆落帘闭馆。大堂冷冷清清,只留柜台一盏微灯,他空坐台内,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笛,用丝帕细细擦拭。
这恼人的天气,身上偶尔泛起细微不适,骨缝透着黏凉,恐怕又快发病了。他对此习以为常,抬手按了按眼眶,强忍压制下去。
屋外凶急的大雨似从天而降的碗盖儿,将与世隔绝的乌江镇罩入其中,哪怕耳清目明之人,倘若长久行走雨中,也难免分不清上下左右。
外乡人踩着城门关闭的界点,破开雨帘闯入乌江镇。他的步调比雨点还乱,体温比雨水还低,面色也不比这透明得苍白的雨帘健康多少。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究竟走了多远的路。就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此刻身处何方,又将往何处。犹如困兽,跌跌撞撞自投罗网;亦如沉疴难起,遍求无门。
“汪汪汪!”
平时安静乖顺的大黄抖出一连串急促的颤音。
陆怀舟登时支起耳朵,藏好骨笛,扭头面向大门。待到杂乱的脚步踩过紧挨医馆路边的水坑,右手悄无声息滑向左边袖口,指腹摩挲一枚装有粉末的纸包。
来者很有礼貌敲了门,既无强闯之意,他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陆怀舟打开单边门扉一角。
噗通!
几近冷雨般冰凉的躯体等不及似地落入怀中,浓郁得雨水都冲刷不净的血味扑面,裹挟着宿夜的泥腥点点。枯枝烂叶的气息证实此人穿过狭而崎岖的山路,树林,长途跋涉而来。
歹徒,杀手,恶贼?大黄绕着圈吠叫,紧张里夹杂畏惧,提醒着主人来人有多么危险。
陆怀舟却来不及思考太多,当即托住伤者的双臂,将人平放。摸到胸腹两处致命贯穿的窟窿,心下惊骇不已。这些年他接治过不少重创伤患,可掌下之人生命流逝之快依旧叫他措手不及。
他费了老大劲儿点住伤口附近的穴道,摊开针帘,挽袖施针,不过一炷香时间,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稳。
还不够,这人身上绝对不止外伤,还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仅仅止血完就丢出去,指定活不过今晚。
幸好闻人默已走远,否则定要阻止他多管闲事。
陆怀舟单膝跪地蓄力,架住两臂,往上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