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沉甸甸的铁坨脱手坠地。
陆怀舟把人搬到软垫放平,折回拾起用破布条胡乱缠绕的刀,刀柄尚余温热,想必刀客攥了一路未曾松手。刀身长度不过小臂,像被谁自中间斩断,断面平整。
对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而言,贴身武器就是他们吃饭的伙计,刀是刀客的命。可以见得这刀客实在不太惜命,竟让吃饭的伙计断了半截。可他又未必不惜刀,除了那碗缺口外,刀锋还算锋利,应是经常打磨擦拭上油。
陆怀舟浑身僵硬地蹲在那,一点儿也不怕割到手,仔细地抚摸刀面,尤其是断口处,反反复复几近强迫。
人已落魄至此,那么刀就算断个三五截都不足为奇。
不可能是那人。
那人是名动一方的大侠,应如明月清风、山巅皑雪,是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的一道巍然背影。和这血气污浊、命若悬丝的亡命客有何可比性?
陆怀舟为这不着边际的联想自嘲一笑。
沉思间,软垫传来一声急促痛哼。他赶忙放下刀,解开护手把脉。
“这般奇异的脉象,”行医多年,陆小神医见过的奇毒不在少数,纵使如此依旧不禁喃喃自语:“竟是棘手至极的千机毒。”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不妙,方才还冻得要命的皮肤此刻滚烫无比。他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不过万幸还有气。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把握让他一直活着。
陆大夫用小刀划开衣服,挑去黏在伤口的布料。小腹的窟窿太大,直接敷药效果恐怕不太好,只好拿缝被针应急。
火舌燎了撩针尖,穿上浸泡过药汁的丝线,将伤口皮肉合上,粗略缝补几针。再提刀剜去胸前毒疮,一戳一挖一挑,每处疮口都只是一刀子的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由于目不能视,他不可避免地摸寻了全身,一通忙活下来沾了满手血污淤脓,累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就更麻烦了,他一个人,还是一个瞎子,得给人高马大的伤患涂药包扎,待会儿还要抓药煎熬。
虽说之前也不是没应付过完全昏迷的病人,但好歹有病人亲属搭把手,像这样全程亲力亲为还是头一遭。
陆怀舟艰难地翻动垫子上结实的身躯,好不容易给人裹好,但包扎得不够完美。和包饺子同理,最低程度保证不会半夜一动就露馅。他拍了拍那不甚平整的绷带结,自语道:“凑合吧。”
陆大夫站起身,袖口摁了摁额头汗珠,来到药斗前按大致的印象配药。上百种药材密密麻麻陈列整面墙,就算用眼睛找,不熟此道的人对着抽屉左上角的标牌也得找老半天。
不同的药味飘散于空中,气味像交错混杂的细线。他的鼻子却不受任何干扰,轻而易举分辨它们之间细微的区别,将清苦也作分类。
“唉,你能不能帮我熬药啊?”
大黄听不懂,围在身边转来转去,用尾巴拍打他的手臂。
雨天空气潮湿,炭不容易点燃,陆怀舟多次伸手试温,不留意烫到了小指。还好大黄咬住他的袖子及时拽开,那侧皮肤阵阵刺疼,不出意外明天该冒泡了。
如果师兄今晚迟一些再走……
那可不行,陆怀舟失笑,摇了摇头。若他杵在这,怎可能放任亡命之徒四仰八叉躺大堂?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身负毒中之诡还能撑到现在。且不说此毒发作时毒性轮转,间隔又短又随机,既无法预测,更做不到一剂根除。由于没啥规律可循,总要临时临头寻针对的解法,因此极其考察医师的反应能力。以寻常大夫的手段,根本无法为他拖延多久。
最令陆怀舟匪夷所思的并非他中了此毒还能活着,而是根本无法捉摸他中毒的大致时间。从毒素蔓延直至发作,通通一团乱,竟没一处能对上。
唯一可以见得下毒之人无比狡猾,份量把控精确到叫人拍手叫绝的程度。恐怕是少量多次,经年累月,积攒至今等身负重伤才一并爆发。
千机毒极其罕见,非寻常人能接触到。
此人就算不是坏人,恐怕也背负不少麻烦,救其性命已是仁至义尽。最佳方案是等人苏醒让他另觅良医,可在陆怀舟之上的良医实在是屈指可数。
陆怀舟托住伤者的后颈,让他侧靠着自己的胸脯,用碗沿撬开齿关。晾得温凉的药灌进喉咙,呛得他一阵咳嗽。一通折腾下来,这碗药至少浪费了大半,要么灌不进去,直接沿嘴角流走;要么灌进去了,再给咳出来。
指尖拭过紧抿的唇角,擦去黏乎乎的药渍,小大夫无奈摇头:“你真是我接诊过最不配合的病人,没有之一。”
刀客似乎不大踏实,偏过脑袋,扎进怀抱。偏硬的发稍戳着陆怀舟的脖子,带来一阵麻麻痒痒。
这时阿黄脑袋拱啊拱,也挤过来,非要主人抱抱。陆怀舟颇为无奈,本想摸摸阿黄作为奖励,指定是忙昏了头,他竟抬错了手,误把刀客的脑袋当狗头使劲儿搓了两下。
粗糙中带点儿执拗的触感,平白叫他想起幼时在山里捡到的野猪幼崽,心情忽而明朗,语气也随之缓和了些:“吐掉的就算了,喝下去的可要快些起作用,早日离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