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红英指责麦丽娜的怒吼,在空旷的河涌边回荡,又被远处火车沉闷的轰隆声吞没。
麦丽娜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夜风吹散。
这是她最亏欠她们的一句话,却也是她一直压在心底,从未真正说出口的话。
她总觉得,做生意就有起落,想赚钱就要承担风险,她只是太想带大家翻身,只是运气不好……她用无数的理由和“下一次会更好”的愿景说服自己,也企图说服她们,却唯独不肯正视自己的鲁莽、冲动和贪心,正是将她们拖入这深渊的推手。
罗红英没有说话,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她。
麦丽娜忽然膝盖一弯,无声地跪在罗红英面前。
“我麦丽娜对天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犯这种贪心冒进、拉着姐妹跳火坑的错!绝不再让你们担这种倾家荡产的风险!”
她没看罗红英惊愕的脸,而是仰起头,对着广州灰蒙蒙、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举起右手。
随之,她转头看向罗红英,眼神灼灼:
“罗红英,只要你不做傻事,不放弃,以后我们赚到的第一笔钱,不管多少,我全部拿出来,给丫丫做手术!我说话算话!”
罗红英先是愣住,随即跳下水泥堤岸,燃着怒火一步上前,一把将麦丽娜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跪什么跪!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谁跟你说我要自杀?!我疯了吗我自杀!丫丫还在老家等着我呢!当妈的命是孩子的,我能随随便便就去死?!”
她用力推了把麦丽娜肩膀,“有这力气对天发誓,不如留着去跟大口金发!看你能不能把他感动得免了咱们的利息!”
麦丽娜踉跄了两步,非但没恼,反而拨拨头发,露出无赖的笑容:“你提醒得好,跟天发誓没用,得跟借钱的人发誓!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能够打动大口金吗?”
罗红英死死瞪着她,竭力忍住打人的冲动。“麦丽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就是个疯子。你和春芽跟着我,你们也是个疯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中村的余温。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微微弯腰揉着发疼的膝盖,沉默地站在臭水沟边。
“这里真是臭到吐,快点走吧,我请你吃烤鱿鱼。”
“还有钱吃烤鱿鱼,我看你像烤鱿鱼!”
“因为我有八只手吗?”
“你有一百只手也不够人家砍的!”
“现在高利贷不砍人……”
“做梦吧你……”
罗红英甩下她,两人一前一后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出租屋,许春芽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听到开门声几乎跳起来。
看到罗红英和麦丽娜一前一后进来,她悬着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肚子,眼神小心翼翼地在罗红英脸上扫过。
麦丽娜落在后面半步,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递给许春芽一个“没事了”的眼神。
“看我带了什么回来?最好吃的烧烤!嘎嘎香!”麦丽娜提高音量,晃了晃散发着孜然味的打包袋。
罗红英脱下沾了尘土的薄外套,“叫你别买别买,非要买!还要交水费、电费、再不然还能多买两个馒头!一下子花光了,明天喝西北风啊?”
许春芽听到那股熟悉的责备,心彻底放下来。
麦丽娜一边解开袋子一边说:“明天的事明天愁。咱们不能每天都活在讨债、卖货、愁眉苦脸里。人总要有点好的东西,哪怕只是几串烧烤,也得让自己振奋一下,对吧?不然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许春芽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看看依旧板着脸的罗红英,又看看毫不在意的麦丽娜,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买都买了,快趁热吃,凉了不好吃,更浪费。”麦丽娜招呼着,拿起一串烤韭菜塞嘴里,然后拎出那串最大的烤鱿鱼,递到罗红英眼皮子底下。
“喏,这是专门给你点的。你看看它有多少只手?数数,够不够高利贷那帮人来砍的?”
罗红英瞪着眼前张牙舞爪的烤鱿鱼,又瞪向麦丽娜那张写满了“快接快接”的脸,突然一把夺过鱿鱼串,一口将整个鱿鱼头咬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起来。
许春芽看着罗红英那副“凶神恶煞”吃鱿鱼的样子,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好像有一万条鱿鱼在里面挣扎,“噗嗤”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