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丽娜含笑低下头,朝她的韭菜大口咬去。
这一夜,三个人分吃着并不丰盛却热气腾腾的烧烤,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刻意避开了债务、货物和孩子的病,仿佛只是三个普通打工姐妹,一个普通的疲惫夜晚。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沙河市场依旧人声鼎沸。
罗红英和许春芽醒来时,麦丽娜已不在屋里。
她们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市场转悠了。两人也打起精神,盘算今天能做点什么。
然而,日落的时候,麦丽娜却没有回来。
起初只是有点迟,后来天完全黑了,出租屋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人。打她手机,一直打不通。
罗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昨晚河边那一幕,麦丽娜下跪发誓的样子,花光钱请大家吃烧烤,还有她最后那个故作轻松的笑……
“说不定她只是被客人缠住了……”许春芽不敢说下去。
“走!去康乐村问问。再去市场里她常去的几个档口看看。”罗红英抓起外套,径直往外跑。做生意的人,是不会关掉手机的。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刚拉开门,罗红英口袋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正是“麦丽娜”几个字。
罗红英接通劈头就问:“麦丽娜你死哪了?!”
“这火车上没信号,好不容易到了个站点,我下来给你们打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夹杂着隆隆的、有节奏的噪音。
“你去哪呀?”许春芽着急地挤过来问。
“去东北。”麦丽娜声音很稳,像是谁也不能左右她的决定。“我本来想给你们留张字条,但我字写得不好,怕你们看不懂。”她在那头嘻嘻笑。
“你疯了?!一个人去东北?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人生地不熟,你……”罗红英想骂都不知怎么骂。
“娜姐!你快回来!我们商量着来,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许春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冒啥险啊,现在国泰民安,有啥可怕的?你看那些销售不都得出去外面跑的吗?”麦丽娜轻描淡写,“咱们那羽绒服那么好,南方卖不出去北方还卖不出去?他妈的癞头不介绍客户给我我不能自己出去找?”
“你连广东省都没出过,你去东北怎么找?别饿死冻死在路边,赶紧掉头回来!”罗红英紧紧握住手机,“要不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下车,我去找你。”
“哎呦哎呦!火车要开了!连泡尿的时间都没有!”汽笛长鸣,麦丽娜那边急急忙忙要挂,“不跟你们说了,长途贵,到时给你们发短信。”
“麦丽娜你——”
电话被挂断。
罗红英看向许春芽,许春芽眼里的不安更重了,但她没再说话。两人都知道,她们仅剩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出走的麦丽娜身上,三人呆在广州,只有死路一条。
麦丽娜不在的日子,两姐妹勉强支撑着开门营业。
档口里挂出来的版,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几件单薄的秋装外套,过时的“元气少女”,和那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橄榄绿羽绒服,厚实得与整个市场正在预热的春装格格不入。
没有新货,就没有吸引力。别的档口,拉包工络绎不绝,大包小包地往外扛货,老板们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最新韩版”、“爆款预定”,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而“一线天”里是死水般的冷清。
偶有熟客过来,探头看一眼,“英姐,还没上新啊?”罗红英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快了,在看版呢。”客人“哦”一声,转身就扎进了隔壁热闹的人堆。
许春芽提着那件羽绒服站在门口,连多看一眼的客人都没有。
肾仔伟拿着小本子晃悠过来,为难地搓着手,“英姐……你们的租金到期了,还有月欠了三个月的管理费……你看,是不是……”
罗红英头也没抬,声音疲惫:“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一起交。”
肾仔伟没像往常那样打哈哈,反而叹了口气:“姐,你别让我难做啊。我也有指标的。”他压低了声音,“全市场都知道你们现在什么情况,货压着,娜姐也……上面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我已经帮你们挡了不少话,说你们是老租户,肯定会交的。但年底了,上面要清账,我也不能一直给你们撑着啊。”
罗红英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肾仔伟,连日来的压力让她焦躁无比,一股火无名地窜上来。
“肾仔伟,你什么意思?又想找事是不是?我们在这里做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赖过账?不就是缓两天吗?市场里周转不开的又不止我们一家!”
若是平时,肾仔伟可能就嬉皮笑脸糊弄过去了,但今天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也是打工的,我也得吃饭。你们难我知道,但月底前你们再不想想办法,这档口就得清了。”
他说完便夹着本子,转身走出档口。
罗红英站在原地,瞪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说话。
许春芽沉默地买饭回来,招呼她先吃饭。打开饭盒,一如既往的白饭和几片大白菜。
“呦!两个人合着吃一个饭盒,这也太惨了吧!”癞头插着裤兜走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凳上两人,夸张地做出震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