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罗红英盘腿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腿上摊开一本皱巴巴的电话簿,给老家那边的熟人一个个打电话。
“是我啊四叔,阿英,对对……婶子身体还好吧?……是这样,我这有批不错的羽绒服,您之前不是在市场开铺吗?……哦做不下去了?没事,我就合适问问……”
“二舅啊!表哥是不是在沈阳打工啊?……不是运货的,是做机械啊?……不认识做服装的……就要一两件?!我送您,到时我带两件回去送您啊……”
许春芽坐在床对面,关切地盯着罗红英,脸上的表情随着听到的内容暗淡下去。
麦丽娜自顾自洗头洗衣服,偶尔瞥一眼过去,看见罗红英一次次提起嘴角笑,又一次次在挂断后那笑容瞬间垮掉,她不屑地哼一声,“做这些有屁用。”
阿德来电。她干脆出去外面接听。
“麦丽娜你搞什么?你在做生意还是演戏?”阿德在那头大声质问,背景音里有货车驶过的轰隆声。
分手大半年,再多的恩怨情仇也被时间和生存压力磨平。谁也没想到,再次联系是为了去骗一个骗子——这不得不感谢两人谈恋爱时培养出的默契。
“别提了,我被人做局了,马上要走周永隆的老路了。”麦丽娜靠在出租屋门外冰冷的墙壁上,苦涩地开着玩笑。“你呢?”
“你们还真凑巧,我刚好在深圳,做点生意。”阿德没明说,麦丽娜也没问。“你要是想跑路,我还能给你介绍条船。”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
笑完是沉默。
阿德终是忍不住:“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被人坑的?”
忽然罗红英从身后走出,麦丽娜捂住手机走远几步,简略说了癞头和羽绒服的事。没提细节,但阿德在服装行业混了这么多年,一听就懂。
“暖冬?他妈的……这招是够毒。”阿德骂了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走投无路。”麦丽娜实话实说,“沙河这边路子被堵死了,红英打电话回老家问,也没戏。其他……更不敢想。”
又是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和背景里隐约的嘈杂。
“阿德,你那边……在深圳,有没有听过,或者认识什么人,能处理这种‘库存’的?不管什么渠道,只要能把货变成活钱,价钱低点我们也认了。”
正规批发走不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库存消化”路子,她也愿意碰了。
“那种路子……”阿德不愿说下去,却不得不提醒她,“吃库存的,十个里有九个半心黑手狠,压价压到你骨头里,弄不好货钱两空。你真敢碰?”
“没办法了,二十万的货烂在仓库,马上高利贷堵上门,我们三个女的怎么办?我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有根绳子抛下来,哪怕是根烂草绳,我也得先抓住试试。”麦丽娜抓着头发,声音很焦躁。
电话那头,阿德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帮你问问。”他终于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深圳这边,吃服装库存的,多是做非洲、东南亚的低价货,或者拆了当填充料、劳保用品。你那批羽绒服要是料子还行,可能还有点操作空间,但价格,你想都别想,能收回成本的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三成。还不够填高利贷那个窟窿。
麦丽娜的心沉了沉,但声音没变:“好。你帮我问问。无论如何,谢谢你,阿德。”
“行了,别说这些。”阿德打断她,语气有点烦躁,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这事,“等我消息。你自己……小心点。沙河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那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呼唤,电话挂断。
麦丽娜握住发烫的手机,默然站着,像是努力消化刚才的话。
一阵脚步声,许春芽小跑着出来,在后巷里东张西望,看到麦丽娜立即上前问:“看到英姐了吗?她电话都没拿。”
“哦,她出去了。”麦丽娜恍然回过神来,“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才她打电话,那边说她女儿得了什么病……我没听清楚,上个厕所出来人就不见了。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回来,心里发慌,就出来找找。”
“得了什么病?你把你听到的话复述一遍。”麦丽娜抓住许春芽的手,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嗯……我听到什么‘丫丫驼背了’、‘越来越弯’……”许春芽努力回想,但实在没抓住几句,急得直抓头。
麦丽娜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呢?小孩子有点驼背很正常,我们小时候坐得歪歪扭扭,经常被大人打,说长大了会变成驼背老太婆。”
“我在厕所里听到英姐大声问了一句——”许春芽打断她,“‘做手术要多少钱?’听起来挺严重的。”
麦丽娜脸色又凝重了起来。“春芽你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就打我电话。”
来不及回去加衣服,她转头往外跑。
“我……”许春芽还没提出要跟她一起去,麦丽娜已经跑没影了。
“罗红英——”
“罗红英——”
小卖部?没有。街边公园?没有。
城中村弯弯曲曲、晾满衣服的小巷,被她像梳子一样迅速跑了一轮,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扶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气。这样盲目找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