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簇火星扫过江微云的发尾，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江微云哪怕明知这是幻境，心中也不免胆战，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

层层岩浆翻涌而起，四面八方的裂痕都汇集到一处，江微云望向地动山摇的中心，点点青色光芒破地而出，几乎就在同一瞬，一声巨大的鸟鸣响彻这片天地。

热浪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江微云化出冰蓝色光芒护在身前，依旧被震退数尺。

待她稳住身形，一只巨大的青鸟出现在她眼前。

青鸟的双眼浑浊难辨，身上残留着几道狰狞的伤口，像是刚挣脱束缚那般，正失控地肆意冲撞。

万幸的是，它眼中没有江微云。

岩浆随着青鸟的冲撞不断溢出，这个地方也越来越像个炼狱，江微云望向脚下的地面，十有八九已经被岩浆覆盖住了。

若是按照此前进入幻境的顺序，这个场景应该是过去某个时间发生过的事，江微云无从插手。

可岩浆正不断逼近她，那汹涌的热意却十分真实。

江微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道光芒突然从远方传来。

那道光围绕青鸟旋转几轮，青鸟冲撞的动作减弱些许，似乎对光芒有所反应。

待光芒靠近江微云时，她看清那是一截树木的灵枝。

灵枝不停安抚着青鸟，可短短一瞬间，青鸟又恢复暴戾。它正准备冲向江微云的时候，两个身影突然从天而至。

他们一左一右落在青鸟的身旁，同时向地面施法，地面倏而升起淡黄色的阵法，将青鸟困在法阵中。

江微云看清眼前两人时，心中不禁一惊。

是流坡山追魂殿帛画中的那对男女。

这时，谢锦辞的话浮现在她脑海中：数百年前，天下以玄门世家为界，盛行修道。

他们二人想来便是修道之人。

正是他们救下谢锦辞，而后将浮羽赠予她。

也就是说，这里是浮羽诞生的场景。

青鸟被困在阵法中，只得四处冲撞，那阵法虽然暂且困住青鸟，可地底的岩浆依旧不断蔓延。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女子竟然主动进入结界之内，青鸟察觉到女子的存在，猛然向她袭去，距她不过咫尺时又突然停下。

就像刚才对灵枝的反应一样。

女子眼神中带着悲悯，慢慢靠近青鸟，伸手抚上它：“青鸟，这些年你受苦了。”

青鸟似懂非懂地愣在原地，女子闭上双眼，掌心泛起一层光。

光芒渐渐覆上青鸟，将它的伤痕一一抚平，青鸟眼中的浑浊也慢慢褪去，纯黑的眼珠恢复明亮。

男子见青鸟已被濯净，遂解除结界。女子再睁眼时，青鸟轻轻贴向她的脸颊，发出长啸。

这长啸与之前的嘶鸣不同，吟叫中带着解脱与舒适，半晌，它停止鸣叫，抬眼望向天空。

那是它向往已久的地方。

青鸟的眼神转向女子，似乎在和她告别，女子温柔一笑：“回去吧。”

青鸟张开双翼，往天空飞去，盘旋在半空时，莹润的青羽自翼间缓缓飘落，仿佛漫天流霞垂下。

青羽落在地面，将道道地痕尽数覆盖，岩浆也随之褪去。

待地面恢复如初，最后一片羽毛落在那个女子手中，幻化成玉珏的模样。

至此，浮羽终现。

那对男女的身影也在青色的光芒中逐渐消散。

江微云正等着独芒带她去考验之地，却不想落羽和浮夷翩然现于她的身前。

蓝光和银光交相辉映数息，映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江微云望向眼前之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反而是谢锦辞率先道：“终于到这一天了。”

江微云迟疑一瞬，问道：“你看得见我？”

谢锦辞：“不错。这是我留在独芒里的最后一缕神识，待到三块残玉重聚时便会出现。”

江微云：“独芒没有考验吗？”

谢锦辞：“你既能拿起落羽和浮夷，寻常考验自是不必了。”

江微云：“那什么是不寻常的考验？”

谢锦辞：“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想成为浮羽的持玉人吗？”

江微云思考一瞬，如实答道：“想，但也不是非成为不可。”

谢锦辞轻声一笑：“你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

江微云其实并非完全确定，只是谢锦辞当年将独芒留在皇宫内，定是希望独芒能一直留在这座皇城，就像沈绯在幻境的密室中听到的那样。

那么独芒的持玉人也得被困于其间。

可唯独这点，她无法做到。

江微云的神情落在谢锦辞眼底，谢锦辞又道：“浮羽是上古神兽青鸟的羽毛幻化而成，可助凡人修道。若真能得道，你便可以活成百上千年。”

江微云却缓缓摇头：“我并不想活那么久，我只想和身边的至亲好友一起老去。”

谢锦辞：“你想好了吗？错过此次，也许你会后悔终生。”

江微云：“不会的，我能肯定。”

她的一生必须是自由的。

谢锦辞没再开口，她的神识化为千万光点，逐渐融进周围，轮廓越来越轻。

待到她完全消失不见，落羽和浮夷也如同她那般，一点一点消失在空中。

江微云望向两块残玉消失的地方，心中仿佛塌陷一块。

这便是谢锦辞说的后悔吗？

可是很快，她又释然轻笑，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并不后悔。

落羽和浮夷数次助她渡过难关，如今她亦将它们带到独芒之境。虽然缘分止步于此，但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不错的相遇。

江微云深深环顾这个幻境一周，也许这便是此生最后一眼了。

转身之际，她的身后却闪烁起青色的光芒。

江微云不可置信地回头一望。

竟然真的是浮羽。

江微云抬起手掌，浮羽化作一道光芒径直飞入她的掌心。

闭上双眼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当初谢锦辞亦离开皇宫也是如她这般坚定。

也许是走是留并非唯一答案，也许这才是独芒对她真正的考验。

再睁开眼时，江微云已经回到宵衣殿外，沈言正陪伴在她身旁。

见她醒来，沈言关切道：“还好吗？”

江微云点点头，感受到层层目光的注视。

孙换池，林初闻，沈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江微云对着沈言轻声道：“好累，我们回去吧。”

沈言点头，牵起江微云的手，两人穿过层层人群，一步一步走出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