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贵人可知您为何能一直安然无恙?”
沈绯:“因为我一直称病避宠?”
“不错。贵人马上就可以出宫了,实在不该将自己置入纷争之中。”绾秋的神色隐于黑夜中,不知是不是三年的相处,她竟动了恻隐之心。
晚风拂过沈绯的步摇,她的身子似乎也被晃动几分,风停后,沈绯缓缓道:“我该如何为人由我自己说了算,今日之路,永不后悔。”说罢,她绕过绾秋的身边,奔向倚华宫。
沈绯住的地方偏,到倚华宫需要不少时间,她一路快步而行,经过御花园时,一个黑影晃出,勒住她的脖子把她往昭华池拖去。
沈绯反复挣扎,可那人的身形和她相去甚远,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待她被拖到池边,勒住她的人才冷冷开口:“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吧。不过你放心,很快就有人来陪你了。”
沈绯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放大,袖中闪出一道精光。
下一瞬,黑衣人不可置信地望向她,随即又望向自己的腹部,一道匕首已深深刺入他腹中。
鲜血沿着匕首缓缓流下,黑衣人的力道也减弱不少。
沈绯用力将匕首拔出,随即在他的心口补上一刀。
黑衣人没料到常居后宫的小小妃嫔竟有如此胆魄,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倒在了地上。
这是沈绯第一次杀人,地上的鲜血漫到她的裙边,她的身子不禁发抖,止不住地后退,可不过片刻,她的眼神又镇静下来。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刚迈开脚步,湖底一道绿光突起,径直蹿入她的身体。
幻境中的画面至此,宵衣殿外所有人无不深吸一口气。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沈绯不过是第二个叶苓,可他们却不知早在十九年前,沈绯的胆识和勇气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群臣中,季亭深和李安来对视一眼,他们虽不知沈绯身怀独芒这等神物,却知道这位娘娘并非池中之物。
两年前,季亭深初入太医院,由于他并非凛褚人士,根基不在此处,因此行事总是处处碰壁。
突然一日,沈绯以问诊为由将他召入襄平宫,却教了他不少官场之道,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还替他解决过不少麻烦。
楚棠时疫爆发之时,沈绯将他召入宫中。
太医院以韩墨为首,一大半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沈绯担心他们不会尽力医治时疫,因此才召来季亭深问他愿不愿前往。
寻他除了因为他的医术,还有就是他的二叔驻军在楚棠不远处,若是有个万一,也能应对。
季亭深乃名将之后,自有名将风骨,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
于是才有了他在楚棠和江微云他们结识的事。
至于李安来,也是沈绯选中的有志之士,因此暗中提携过他。
与其说凛褚有神秘的力量在暗中操控一切,不如说沈绯一直在默默守护着这座皇城。
数百年前的正兴殿和谢锦辞的身影一道出现在幻境中,不仅幻境中的臣子纷纷向谢锦辞下跪,就连林朔都一把跪下。
他一跪,宵衣殿里里外外全都跟着跪下,唯有江微云,这个场景她已经见过多次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是以这种方式。
浮羽破碎后,地上的独芒闪出一道绿光,将沈绯带往下一个场景。
沈绯再睁开眼时,倚华宫的那场大火已经过了整整七日。
谢锦辞毁玉的场景如梦那般浮上她的脑海,让她分不清眼下究竟是虚是实。
她还恍惚时,御前内侍已来到她身边。
“贵人,您终于醒了。”
沈绯虽没怎么见过皇上,却也知道眼前之人是皇上的贴身内侍,她回过神才发现这里并非她的宫中。
沈绯向御前内侍投去不解的神情。
御前内侍解释道:“七日前的夜里您晕倒在御花园中,发现您的时候您身边还有个黑衣人,那时他就已经没气了。”
沈绯脑海中闪过这事,着急寻问道:“近日宫中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御前内侍:“您晕倒的那晚,倚华宫起了大火,大皇子和宋贵妃都葬身在火海里了。”
话音刚入耳,沈绯猛地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她的眼底才恢复神色:“是叶苓做的!”
御前内侍:“贵人,您如今是唯一的人证,那晚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绯点点头:“我都记得,你带我去见皇上。”
宵衣殿内,所有宫人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沈绯才入殿中便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凛然。
她缓步走到林朔身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林朔。
林朔的脸色紧绷如霜,沈绯下跪良久她才冷冷开口:“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沈绯顿首,将内务府所见和那晚在御花园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又过了良久,林朔道:“你说的这些事,不足以证明加害初闻母子的就是叶氏。”
沈绯正欲再言,林朔这时却话锋一转:“明日朕会召你入朝,内侍即刻会授你应答之辞,届时你照言回禀便可。”
沈绯心中一沉,召她至朝堂,皇上这是要对叶倾下手吗?
叶苓自是死不足惜,可叶倾在朝堂上举足轻重,若贸然除掉他,只怕小则朝堂不稳,大则召来敌国。
在他手里的兵权没有平稳过渡之前,此人不能杀。
沈绯抬头,第一次直视林朔的眼睛,纵然她心中有再多的恨,可说出口的话却是:“皇上,此举恐怕不妥。”
话刚出口,眼前的林朔竟然消散成一缕绿光,沈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玉碎之后的那道绿光,这时,整个昭宁殿都随着那缕绿光一道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苍茫。
沈绯望着满天的绿光,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最后,独芒缓缓下落至她的身前。
敛息片刻,沈绯抬起手,伸向独芒。
触摸到它的那一瞬,天地陡然变色,将她带入一个密室之中,谢锦辞的身影重新浮现。
随着谢锦辞的托付,沈绯这才明白她进入了什么地方,这块残玉又是何物。
听完浮羽的来历,谢锦辞的目光突然隔空与沈绯相对,语气也变得沉重:“独芒内藏守护的力量,唯有胸怀天下,心系苍生者才能持有。唤醒它就代表从此肩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须以礼国为重。”
体内的灵力忽蹿,沈绯能感受独芒在回应谢锦辞,但一直以来她都不想将自己困在尔虞我诈的宫中,她向往的是大好河山。
隐忍三年,好不容易等来出宫的机会,若此时拿起独芒,那她的余生只能和这座皇城牢牢绑在一起。
可若是放弃。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她和崔衔雪最后一次见面,不断浮现着这三年的小心谨慎,以及刚才在幻境中经历的,宋修青和林初闻的结局。
此时除了她,再也没人能救他们了。
沈绯的手指握紧又放松几轮,谢锦辞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挣扎,没再说一个字,只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烛光重重一跃,沈绯望向密室里的烛台,火烛要燃尽了,这间密室要消失了。
万般思绪疯狂缠绕,火烛燃尽的那一刻,沈绯终于作出了决定。
她要救宋修青和林初闻。
密室消散后天色恢复漆黑,沈绯睁开眼,已回到御花园之中。她望了望身旁的黑衣人,已没了呼吸。
突然,安静的御花园一下变得喧嚣。
“不好了!倚华宫走水了!”
“快去救火!”
沈绯望向倚华宫的方向,体内绿光忽隐忽现。
此时,幻境之外的人终于明白了这些年礼国的强大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