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万盏宫灯璀璨，可载着江微云的马车却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片漆黑中。

江微云撩开车帘，嘴角泛起极浅的笑。马车外的玄机卫都处在高度戒备中，只要她稍有异动，他们也会动手。

“这里？”江微云问。

玄机卫首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江微云走下马车，环顾一圈周围。

这里还算开阔，四周皆是高墙，墙顶的檐灯隐于暗处，是个伏杀的好地点。

玄机卫已完成旨意，旋即循着原路退去。凛冽的风卷起江微云的长发，半晌，一个身影自黑夜中缓步而出。

江微云看清来人时，嘴角轻启：“参加皇上。”话虽尊敬，可她的语气却透着戏谑，也未曾行礼。

这一幕不禁让林朔想起江微云退婚时的场景，他哂然道：“怪不得你敢当众退婚，原来那时落羽已经在你手里了。”

江微云没先答话，而是自袖中挥出一道冰蓝的光，光转眼间便蹿上墙楼，将所有檐灯点亮，这方天地顿时被笼罩在幽蓝之中。

墙楼暗处的玄机卫皆是一慌，手中的弓箭已拉到最紧，只等一声令下。

江微云却不紧不慢道：“民女怕黑，便擅自将檐灯都点亮了，皇上不会怪罪吧？”

林朔冷眼望向江微云：“你还想做什么？”

江微云还是没回答他，反而道：“以前我曾问过流坡山的林夕扶为何非开山不可，当时她的回答民女没听明白，如今民女已经明白了。皇上想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林朔的神情恍惚一瞬，眸色沉下。

江微云：“她说，礼国等不起了。”

林朔的指尖不可察觉地颤抖一下，短短一句话，他这一生仿佛成了一个笑话，刚才那股肃杀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江微云：“皇上问我想做什么，民女想做之事很简单，我想让危害天下之人绳之以法。”

林朔虽被江微云的话刺痛，但他多年的上位者也不是白当的，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宋怀序乃苍南节度使，朝廷一品大臣。怎可由你空口无凭就定了他的罪？”

江微云：“其实皇上心里很清楚他有没有罪，但皇上觉得自己对不起宋家，觉得若非当年宋家被叶氏打压，宋怀序也不至于和淮夏勾结在一起。”

“放肆！”林朔暴怒道，眼底猩红如火。墙楼上的玄机卫立刻如潮水般涌现，所有箭羽均紧握在弦，只等一声令下。

幽蓝的光映在江微云脸上，她继续道：“皇上知道松罗村吗？隶属于澄阳的一个小村庄，宋怀序将那里的钱税私自提高到八成，整整七年，他不知害死了松罗村的多少人。不仅仅是松罗村，楚棠的四方村亦是如此，宋怀序已经把整个礼国害得千疮百孔了，他难道还不该死吗？”

林朔的气息骤然加重，几番强压心底的怒气后，他咬牙道：“你把证据拿出来。”

江微云眼神冰冷地凝视着他：“好，那我便替天下做这件事。”说罢，她决然转身，没将这四面八方的威胁放在眼里。

这个地方，这些玄机卫不过都是林朔用来增添自己气势的罢了，他还没蠢到想与落羽浮夷为敌。

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试探罢了。

江微云的身影消失在墙楼的那一刻，所有檐灯同时暗下。

皇宫的另一端，襄平宫的宫女轻轻替沈绯披上披风，好奇道：“娘娘，今晚您怎么在风中站了这么久？”

沈绯语气平平道：“没什么，无趣想找点乐子罢了，可惜没找成。”说罢，她转身回到主殿内。

宫道之上，灯火早已高悬。江微云自暗处一步步走向暖光下，身影渐渐清晰，灯火的尽头，一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自从上次宫宴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江微云一步一步走到林初闻身边，主动开口问：“你在等我？”

林初闻视线垂落，面色无波无澜，可灯火下他的影子已落下许久。

江微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良久，林初闻低声问：“是因为落羽吗？”当初她不肯嫁给他的原因。

江微云摇摇头：“有一部分，但不全是。应该说和我的整个人生都有关系，若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林初闻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的身上。

江微云：“你还记得你四岁生辰时皇宫游玩遇到刺客的事吗？”

林初闻眼底微动，继续听江微云说着。

“那个人叫白卿禾，是浮夷的执玉人，也是把我养大的人。”

江微云徐徐讲述起从白卿禾偶然救下他到楚棠事变，她在危机关头唤醒浮夷的事。其中包括洛书缘突然消失的真相，孙换池义无反顾的付出以及江远州的恣睢自用。

林初闻在听到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时，眼中总是掠过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冷静。

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林初闻心中的江微云慢慢串联到一起，最后，他似乎明白了当初江微云为何不愿和他成亲，他们之间隔着的皆是他们需要用性命来守护的。

他的责任，她的自由。

说完自己的故事，江微云叹息道：“也许没有落羽我们还是走不到一起，你我的人生本就是南辕北辙，相逢不过是漫长人生的寥寥一笔。”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用旁观者的视角述说着这十九年来的日子，未尽之意也藏于其中。

她在不着痕迹地劝解林初闻，他囿于眼前所见，因此对有些人有些事的看法难免有局限。

林初闻自然明白江微云是何意，可短短数刻有些事情他亦很难接受，尤其她说的事中人是他的至亲，最后他只得道：“我送你回去吧。”

江微云点头，并肩和林初闻往宫门走去，很多事并非一时能想通的，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两人行至东华门，江微云和林初闻拉开一段距离：“就送到这里吧。”

月色之下，宫门朦胧中透着冷清，林初闻没再开口，只目送江微云渐渐在视野之中远去。

待到江微云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林初闻对着远处示意一眼，时隐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殿下有何吩咐？”

林初闻：“你去漓水一趟，彻查宋还意之案可有遗漏之处。”

时隐躬身领命，融于在夜色中。

入夜少有人烟，江微云走在静谧无声的街道上，思绪沉浸在如何找出宋怀序的罪证。

不知走到何处，一阵车马声渐渐在耳边响起，江微云抬眼望去，驾车之人竟是抚琴。

“你怎么来了？”江微云走到马车前。

抚琴：“江姑娘，世子回府后得知姑娘进宫了，特意来接姑娘。”说着，他替江微云撩开车帘，沈言的侧脸半掩于车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