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辗转几天始终狠不下心去杀人时,忽收到道君的声音——有人送上门来了。
或者说,试验品来了。
道君知她懦弱无能,便命她引魂一事暂且耽搁几天。在这几日,她要做的,便是提高胆量,为引魂做准备。
换句话说,杀几个人,把杀人变成习惯。
这里的“杀”自然是断送人类性命之意。
第一个试验品是一个中年男子,形容憔悴,满头大汗,满面尘灰,似乎是跋涉千里才寻到这里。
木萤之出面去见他时,他竟毫不犹豫地朝她下跪,苦苦哀求道:“求您帮帮小民,救救我们一家吧!”
来之前,木萤之把一切都想好了。
既然心有不忍,不如快刀斩乱麻。见那人的第一面,什么也不要管,只管将刀捅入他的心脏。最好捅得深些,一刀毙命。
叫她看不见他痛苦的神色。
可她竟提前看见了他的痛苦。
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哀切,发如乱草,衣衫褴褛,身形单薄,脸上饱含风霜,向她下跪时,还在支撑不住似的颤抖。
木萤之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种苦辛,与她如出一辙的巨大的苦辛,沉沉地压在他单薄的脊背,像座大山。
她将要刺出去的手,猛然停滞。
男子牵住她一小块衣角,高大的身影伏在她脚边,卑微的像条狗。
“求求您,大人!小民知您有渡魂之力,恳求您施舍一些时间,为小民之妻渡魂吧!她……她即将魂飞魄散了!”
渡魂之力,亦是罗刹鸟妖一族独有。
木萤之看着他,觉得他已经不是在拉她的衣角了,而是在拉她的心。那颗死去,却又好像还存在的心,被他拉扯,因而动摇。
她松动了握着匕首的手。
不如,先放了他?人类那么多,为何偏要将他当做试验品?放过他,再另寻一个,不就好了?下一个吧,遇到的下一个人,不管他有多痛苦,她再不会心软!
她就要启唇,拉他起来,答应他。
可是,道君的声音闯入她耳中。
“木萤之,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杀了他!这么快就忘了么?你是为复活族人而活!”
“可是……”
“你的阿婆正看着你……”
阿婆?
木萤之猛地抬眸,可不是嘛?不远处那个身影,怨恨地看着她,双眼流血,心脏处一个空洞,可不就是阿婆?
阿婆,你恨我,是不是。
“还有你娘你爹……所有族人都在看着你!”
眸光偏移,死时模样的阿娘、阿爹……族人们,一个个跃入她的视野,仿若跳下地狱。
他们占据了她的眼睛,挤压进她的耳朵。
“不杀他,你的族人们就会对你失望!”
一边是道君的声音。
“木萤之,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真对不起我们啊!”
一边是族人的声音。
两道声音如惊雷轰鸣,轰隆一声从此不息,荡漾在脑海里,渐渐地,扎根在她血肉中。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你是猎人,他是猎物,杀吧,杀吧!天经地义!”
“冷血,冷血,恶毒,恶毒!你理应如此!”
声音,好多声音。
好吵,好吵。
求求你,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逼我了!”
“哐当——”
匕首落地,锃亮的刀身上,没有血。
“我不想的,不想这样,我不要杀人!你放过我吧!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木萤之捂住耳朵,尖叫着,试图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去掩盖脑子里的喧闹。
可为什么,它们还是穷追不舍,赶也赶不走。仿佛与她较劲,她越是尖叫,它们越是喧嚣,像是脑子里住进了无数乱飞的苍蝇。
“走开!走开!”
声音赶不走,她便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用力,再用力,那些嗡嗡乱躁的死苍蝇,她要打死它们!
“阿婆不会这样对我,阿娘阿爹不会对我失望,他们说过,我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爱我,爱我……”
既然赶不走,她便与它们争论。她知道的,它们都是幻觉,一定是这样。
甫一认定,却有一个声音携排山倒海之势将她的话撕得粉碎。
“是啊,他们爱你,但那是在被你杀死之前。你觉得有人会爱一个杀了自己的凶手么?”
木萤之所有的挣扎,轰然倒塌。她是凶手,罪无可恕,从前那些爱,在此刻已经无可辩驳地转化成了恨。
族人们,恨她。
观念既定的刹那,庞大的痛苦抓住了她。
刀尖插/入那人心脏里,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又好像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好像是她亲手做的,又好像是另外一个什么人,暂居她的躯体,代替她做。
在她反应过来前,那人的鲜血已经爬了她满手,没有向下流,反而像蛇一般,顺着手臂往上,直至淌进她的口、鼻、眼。
她的唇角被血提起,眼睛被血压弯,她在丑陋地笑着。
“木萤之,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要笑,要享受。看啊,这只猎物有多么痛苦。这美妙的痛苦,皆因你啊。这是你的成就。笑吧,笑吧。”
眼前人在她的刀下彻底失去了挣扎,像只被暴风裹挟的蝴蝶,只余最后一丝生命力。
而这丝生命力全系于她一手之间。
木萤之握紧匕首,刀尖彻底没入那人心脏,她掐灭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从此开启了她的杀人之路。
此后十年,她的心越来越硬,血越来越冷,眼神愈发狠厉。可痛苦也与日俱增。这痛苦,一面来自族人,另一面,来自这个中年男子。
她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平生最爱便是欣赏他人在自己手下痛苦的表情,杀人是她最大的乐趣。
唯有对那个人类,她始终是愧疚的。
木萤之杀了他后,一时清醒,无法接受,躲在黑暗里,藏了不知多久。等她再出去,想要将他好好安葬时,他的尸首已经不见了。
作为一只妖,寻到区区一个人类,并非难事。只是她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没再找他。
他成了她心头一枚刺,被埋在最深处,十年里都未见天日。
直到,她遇见了陆别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