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萤之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在太渊藏书楼时,陆别舟看见了她引魂前的经历。仿若被诅咒一般,亲手杀死一个个身边人,一次次崩溃,一次次忏悔,无数次自戕,最终仍是逃不过杀死全部族人的命运。
一个人怎么可以过得那样悲惨?
纵使那时的陆别舟恨她、恶她至极,那颗心却也忍不住为她软下小小的一角。
更不免好奇,幻境里的她,分明善良又惹人怜爱,怎会是如今这般恶毒冷血之人?
从杀死族人,到他遇见她,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在那时起,陆别舟的心脏里埋下了一粒疑问的种子,并在他们生死纠缠,他对她的恨日益削减,爱却控制不住无限滋长的时候,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他们在逃出断肠崖后,那一回分离,她分明也爱他,却不承认,更对他的爱避之唯恐不及。
陆别舟直觉,这与她的过去有关。
他在那枚玉佩上找到了答案。这玉佩是她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起初,他想如法炮制,像那根羽毛一样,借此找到她。
可是他太心急,以至于出了差错。法阵失败,凭玉佩找到她再无望,屋子里充满了浓烟,便是在这浓烟里,他看见了幻境,而幻境里正上演着她的过去。
这一幕幕皆是以木萤之的视角展开的,陆别舟看完后,好似自己也亲历了一遍。
她出生了,婴儿时期,牙牙学语,学会走路。童年时,结交了朋友,嬉笑玩闹,浸泡在不自知的爱里。可是诅咒开始了,先是杀死阿婆,再杀死小猫云岫,然后是朋友,最后是父母与族人。
危崖千丈,天穹寥廓,一弯明月孤零零地高悬于天,清冽疏淡的月华淌下来,漫过崖顶峭壁。
那时的木萤之光脚踩在崖边,脚底冰寒,她却丝毫未动。劲风刮得乱发猎猎飞舞,割去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那双空洞的狐狸眼无神望着崖底,底下是黑洞洞的深渊,连月光也照不进。
跳下去。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只发僵的脚迈出,悬于空中。身子微倾,就要投入深渊的怀抱。
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此时强硬地挤入她的大脑,硬生生将她自戕的念头掐灭。
他说,我可以帮你复活他们。
仿若在她脑中扎根,无限循环,拔除不去。
木萤之问:真的么?
她跟随声音的指示,来到一个岩洞前。岩洞极隐蔽,哪怕是木萤之从前路过多回,也从未发现过。
黑黢黢的岩洞里,一件破烂的灰衣悬空飘荡,没有肉/身,空有灵魂,被囚于此地,不见天日。
这便是那声音的来源。
他说他原本是一个即将得道成仙的修士,不成想中了某只大妖的毒计,一朝法力尽散,被那妖的法阵困于此,光线流不进,任何生灵也发现不了。从此不知时间流逝,不知天地变换。
漫长的时间里,他逐渐恢复了部分法力,开始用法力尝试与外界沟通。法力波及木萤之时,他听到了她的心声。才能及时阻止她自戕,引她来此地。
木萤之原本不抱希望,直到他亲手在她面前复活了阿婆。
她按指示带来了阿婆的尸首,又随意捕了一只动物,引其魂,他将这魂灌输进尸首中,片刻后,阿婆活了。
但未来得及高兴,活生生的阿婆又倒下,变回僵冷的尸体。
据他说,将除却妖之外的任何活物的灵魂注入妖的尸首中,辅以法力相融,死去的妖便能活过来。
复活时间长短与成功概率大小,一是要看注入的灵魂寿命长短,二是看灵魂纯净与否。
灵魂寿命越长,越纯净,复活的概率越大,复活后生存下来的时间越长。
当然,这个法子乃禁术,纵观世间,所知者甚少,更别提会使用这个法子的人。
“你很幸运,遇到了我。毫不夸张的说,会使用这个禁术的人,世上唯有我一个。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将你的阿婆复活了。这还不能证明么?虽只有短暂的几瞬,但,只要你给我带来足够的魂,我便能将你的族人全部复活。”
空幽的声音,从那黑衣的兜帽中传出。
仿若溺水之时忽飘来一根浮木,木萤之心中生出小小的希望。
却仍有持有一丝理智:“为什么选择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天降好运,任何看似好运的事,往往都会伴随一定的代价。至少,她木萤之是如此。
“我要你,助我重新长出肉/身,好逃出此地。与复活之术相差无几,长出肉身的法子也是吸收足够的灵魂。而你,作为一只罗刹鸟妖,有着世上独有的引魂之力。唯有你,才能引出活物之魂,也只有你,才能帮助我。”
一半的魂助他,一半的魂助她。她助他长出肉身,他助她复活族人。
这是互惠互利的事,而眼下正值绝望之际,他的话无异于给木萤之递来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她开始思考。除去妖的任何活物,寿命要长,灵魂纯净。
只有人类了。
她决心引人类之魂。
她的族人众多,又要留出一半的魂给他。这样算下来,她要引的魂,少说也要上百条。
而芸芸众生,灵魂纯净的又有几何?
然而,这并非她感到最棘手的事。
在此之前,木萤之从未引过人类之魂。或者说,她极少使用引魂之术,最多是与族人们引着玩玩。
将族人的魂引到另一个族人身上,看他们灵魂互换,玩够了,再引回来。
而这回可不是什么玩闹。引了人类的魂,就再也不可能还回去了。
引魂后,人类只剩一具空壳,从此陷入昏睡,虽肉/身不腐,但与一个死人也无甚区别。
换句话说,木萤之此后很多年要做的事,便是杀人。
可彼时的她才经历了亲手灭族一事,对“杀”之一字如避洪水猛兽。手上族人的鲜血还未洗净,又如何叫她有勇气再去沾染人类的血?
她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怎么可以杀无辜之人?若是因为我,这世上有一些人就要失去他们的亲人、爱人或朋友,就会如现在的我一般……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他们会很痛苦的,我怎么可以因为一己私欲而毁了他们的人生……”
木萤之一下子好像走进了茫茫大雾中,辨不清方向,只瞧得见那点烛火般的希望在前方明明灭灭。
一巴掌却劈头打来。迟钝地感受到脸上的痛,她茫然无措地看他。
“这可不是什么一己之私!还不清楚么!你现在可是灭了罗刹鸟妖一族的罪魁祸首!你身上背负了上百条生命,已是罪孽深重,就算死了也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什么佛祖,什么大罗神仙,都已经放弃你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命还是你自己的么?”
“木萤之,你错了!从亲手杀死族人那刻起,你就不再是木萤之了!你是你阿婆,是你阿娘阿爹……是你杀死的每一个族人。你木萤之的命,是从他们的鲜血里淌过来,由他们的白骨堆积而成的。你再没有资格把自己当做木萤之,你的生命是由他们的血肉铸成的!”
“懂了么?复活族人不是你的一己之私,因为你根本就没资格拥有任何私欲。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复活他们,把生命还给他们。不要再占据这条珍贵的命而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毫无疑问,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木萤之无法辩驳。
可是,正因如此,她好难过。
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怎会这般大,天空如此辽阔,从一头出发,飞啊飞,怕是死了也抵达不了尽头吧?群山连绵,高耸入云,是不是哪怕其中一个小山洞,也不欢迎她?
就连一只小蚂蚁,怎的也会比她高比她大了?好像一只上古凶兽,一根脚趾头便能碾死她。
光,也变大了,像一个四肢都能无限伸展的神明,祂的手掌,祂的胸膛糖丝似的拉开,拉开,怎么也不断。
但祂怎么会这样小气,占据她翱翔的天,栖居的山,连蚂蚁也能被眷顾,却偏要将她赶走。怎么会这样可怕,只施舍她一眼,便能将她的罪孽映照得无所遁形。
木萤之只能躲在黑暗里。唯隐身在黑暗,她才觉这世界又小了,小得只剩自己,她又能感受到自己了。
从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到面无表情“杀”死一个人,再到享受杀人,木萤之走了很长一段路。
而这条路是由一个人的鲜血开辟的。
他不是她第一只猎物,却是她真正意义上杀的第一个人。
那天过后,木萤之把那个顶着黑衣的灵魂称为道君。道君被囚于黑洞,无法踏出半步,靠恢复过来的几缕法力与她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