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是如何收场的,木萤之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知自己好似浸泡在一汪水中,那水黏稠地流动,嗅入鼻中,是陆别舟的气味。
她被陆别舟的气息包裹,意识与肉/身都无可奈何地沉沦。
虚幻的贪欢,却是真实的泪水与汗水,以至于她筋疲力尽,噩梦都没有机会造访,直接昏昏沉沉地过了这夜。
木萤之不知道陆别舟是何时走的,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帮她清理了身体,穿好了衣服,收拾了残局的。
当她有意识时,已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这天白日,她依然没见到他。
又是兢兢业业扮演妻子的一天。谢珩仍精神不振,头痛得紧。木萤之稍微给他按了按,他便如昨日一般睡着了。
李春瑛也不知怎的,对她的敌意少了许多,不再时时找她的茬。
这一天,木萤之也很清闲。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像有无数个陀螺在转,忙个不停。而每个陀螺转动的中心,皆只一人。
陆别舟究竟去哪儿了呢?
她分明在这儿,那么他给李春瑛的一番说辞显然是借口。可他还有什么事?捉妖么?
他的身体受得住么?
这两夜木萤之虽都过得意识模糊,但对一点却很清楚。陆别舟十分虚弱,生命力虽比一年前要强,但远远达不到一个成年男子的正常水平。
他初到谢家时咳的那几回血与臞瘦得可怕的身体仍历历在目,而第一日午食时他的话亦言犹在耳。
木萤之想,她是脱不了干系的,她的确害惨了他。
这么想着,她已走到了门口。
若仔细用五感探查,她大约能找到他。
思及此,她闭眼,调动全身感官,五感向四周漫开,如同流水渐渐覆盖每个地方。
初夏沉闷的空气,闷热的风,干燥的泥土,聒噪的蝉鸣,摇曳作响的树叶,池塘里清淡的荷香,溪水与池边青草的气味……正放大数倍,齐齐向她涌来。
没有,没有……
忽地,在五感放大的世界,有一抹锋利的剑意如流星般直直冲向她,迅疾而凶猛,杀意凛凛。
几乎是在捕捉到它的瞬间,木萤之便出了手,放出一缕妖力顺利截住了那抹剑意。
也是在同时,她已对其作了初步判断。
这是与陆别舟同宗同门的功法,只是过于稚嫩,力量远不如陆别舟的那般强大,技法也没有陆别舟那样娴熟。
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冲动而鲁莽。
木萤之甚至还未睁眼,只凭一抹微小的妖力便将它完全镇压住。
在那东西还在挣扎之时,她已循力而去,只见一个小少年,穿着太渊的道服,正对着面前一把剑做着徒劳功。
走近了,那少年也发现了自己,瞪着眼睛怒视她。
只是这一对视,两人俱一愣。
木萤之记得他,这是一年前同陆别舟一起来沧澜国的那个少年,当时她还绑走了他以威胁陆别舟。
那少年显然也认出了她,指着她“你你你”好几遍,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可不嘛?这一年来,看着陆师兄为那名为“木萤之”的女子思念成疾,刚能下床便为寻她东奔西跑,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徐澄心中本就对“木萤之”颇有怨言。
此番听闻师兄去了云泽村,一待便是好几日,徐澄便知他这是找到了“木萤之”,便也来到此地,一来担心师兄的身体,二来看看那“木萤之”到底是何方神圣。
御剑三日,一落地,徐澄便靠宗门令牌得知了陆师兄的踪迹,不成想,竟看到师兄在一片瀑布前疗伤的模样。
那伤,竟比来云泽村前更严重了。
徐澄一时怒从中来,认定这便是那“木萤之”造成的。师兄缘何一遇见她,便会受伤?
“木萤之”让师兄受伤,他也要让她受伤。
来此地之前,他曾偷偷看过邀师兄前去云泽村的那封信,便知师兄此番的目的地。
虽不知“木萤之”是否在那,但去找一找,总没错。
因而,只匆匆看了一眼陆师兄的背影,徐澄便转身,去了记忆里那个地址。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立于门前,不辨容貌,却有一点他很肯定,这女子身上有妖气,她是妖。
徐澄当即便知晓自己找的没错,那个“木萤之”不就是一只鸟妖么?
他停了脚步,打算给她来个偷袭。熟料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方,对方一点小小的妖力,便将他制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简直是对他这几年勤学苦练的赤裸裸的嘲讽!
可这一腔怒火与羞惭在看见面前女妖的脸后,便一泄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天大的震惊。
“你不是那个、那个……灵昭夫人么!”
徐澄仍记得一年前在沧澜国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美丽容貌,当时他不敢多看,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与那女子再见面会是如今这般场景。
他试探着,又问:“你叫木萤之?”
眼前女子挑眉,将他端详一番,道:“若我说是,你该当如何?”
徐澄暗道,是了,这声音确是那位灵昭夫人。
心中的埋怨与怒气不知怎的,消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料想的发泄怒气,竟成了略带委屈与别扭的诉说。
“都是你!你让陆师兄受伤了!你这个坏女人!不!女妖!”
此前,他无数次想过,能让陆师兄如此着迷的这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呢?容颜必定是美丽的,性格嘛,难说。但他觉得,那女子想必是不喜欢师兄的,不然怎会让师兄这般伤心?
师兄这个样子,分明是爱而不得的人才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