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对了一半,容貌的确……至少,还算合眼。只是另一半,他大错特错。
这女子听了他的话后,脸色煞白,那两弯柳眉难看地蹙起,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头尽是担忧与难过,一手还抓住他,焦急问道:“你说什么!”
徐澄冷哼一声,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暗暗想,她好像是爱陆师兄的。
却又报复似的,将师兄这一年如何因她而病重,而方才,他看见师兄又是如何伤重……种种情况,添油加醋地一一告知。
眼前女子本就苍白的脸,在他每说一句时便又白一分,好看的双眼已泛着分明的红,泫然欲泣。她的手放开了他,对他的压制也松开了。
身子纤弱如柳,晃了晃,就要站不住。
徐澄出于好心,扶她一把,瞧她受了重击的模样,竟生出几分愧疚,不由问道:“你、你……没事吧?”
“陆别舟在哪?”她又紧紧拽着他,几乎是吼着问,像个美丽的疯女人。
徐澄呆住了,愣愣地,指着瀑布那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疯女人像阵风似的离开了。
好半天,徐澄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滴眼泪,滚烫的,晶莹的,像珍珠。
*
木萤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些残忍的话的,那少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心脏深处翻搅。
光是听着,她就已经这般痛了。那么,陆别舟,他又会有多痛?
而她,她为什么总是这样蠢笨!从前在断肠崖时,他便总爱遮掩他的伤口。这两夜,他身上看着无伤,那正是他故技重施!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都是因为她,她木萤之就是个灾星!
陆别舟所在并不太远,木萤之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瞬间便到了。
白瀑如练,一泻而下,轰轰隆隆砸向山间,迸溅出飞珠碎玉。
青年便盘腿坐在这飞溅的水花之中,袒胸露背,双目紧闭,湿漉漉的墨发搭在肩背,而在这墨发之下,是数道破裂的鲜红的伤痕。
冷白的瀑似乎将他浇得更白了,在这病态的白与湿透的黑映衬下,那红色伤口便愈发夺人目光,刺眼得紧。
这红深深刺入木萤之眼中,化作她泛红的眼圈与滴血的泪珠。
她忽然不敢上前。
躲在树下,她远远地看他,怕被发现,还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她深深地凝望他。
看见他单薄臞瘦如纸,看见他脆弱如暴雨蝴蝶,看见他时不时便呕出一滩黑血,看见他体力不支摔在湖中,又很快狼狈地重新坐起。
更看见,那被他紧攥着在手心,支撑不了便看一眼,仿佛能从中得到无限力量的,那枚玉佩。
她如弃敝履,却又被他找回,当做珍宝呵护的玉佩。
木萤之再不敢看下去,她离开了,回到谢家。
她的灵魂与肉/身仿佛再次剥离,魂仍躲在树后看着陆别舟,而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空壳行尸走肉般对着谢家演戏,照常吃饭,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扮演一个温柔完美的妻子与儿媳,一切如常。
却在夜幕降临时,躲在幽暗的屋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地流泪。
当房门被那个人打开,她的灵魂也就随之回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灵魂便也回归躯壳,终于成了完整的木萤之。
灵魂归身,白日里所看到的种种也涌入脑海。心脏仿佛被扎出无数个洞,愧疚、害怕、自厌、绝望……千般情绪便趁虚而入。
沉甸甸,千斤重,坠得她生疼,只得将脑袋深深埋进腿弯,不去看身前人。
一双手打横抱起了她,她忽然悬空,本能地倚靠住身侧的胸膛。
腿弯埋不了,她便埋进他的胸膛,抓着他的衣襟流泪。
鼻间都是陆别舟的气息,那气息总是能令她安心。正因如此,她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劣。
“陆别舟,你是忘了我们之间的仇恨了么?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会信我就是凶手!你恨我吧,不要再爱我了好不好?”
“我根本不值得你爱……”
“……你的爱太沉重太浓烈,我好害怕好慌张,我承担不了。你这样爱我,只会白费力气。我给不了你同等的爱,你得不到什么回报的,陆别舟!”
“任何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也一样……我求你了,你离我远远的,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很烦,你懂不懂,懂不懂!”
木萤之知道自己状态癫狂,说话也颠三倒四,陆别舟也许听不懂,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呢?
一遇到他,她就乱了方寸。心中那汹涌的爱就会情不自禁喷涌而出。
再不将他推远些,她就要害死他了。
可是陆别舟却总是赶也赶不走,在此时,更是她每说一句话,那双手就抱紧她一分。
她轻轻捶打他胸膛,他明明伤重,却不避,还要温柔抚她后背,耐心地任她发泄。
木萤之再也说不出什么话,趴在他肩头流泪,等她哭累了,将他的衣裳都打湿时,脸便被轻掰过来,被迫与他对视。
泪水将视野涂成朦胧一片,青年在这朦胧之中抹去她脸上的泪,低下头,于她额前落下一吻。
“我都看见了,阿萤。”
那双珍珠似的眼睛漫上柔软,凝着她时,眸光沉敛,小心翼翼,竟卷着一抹心疼。
木萤之眉心一跳:“什么……”
只听他说:“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