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
他立刻转头去看周迁的表情,就见周迁的脸色果然变得铁青。
周迁几步上前,“啪”的一下手掌重重撑在办公桌边,逼近医生:“怎么说,”
医生面不改色:“最近大概都是什么时候咳嗽得厉害?”
言雾一脸茫然:“……”
周迁:“早上,还有饭后和睡前。”
“有没有咳痰?”
言雾欲言又止。
周迁:“有。”
“有没有带血丝?”
这回周迁黑沉的眼睛一动,手指攥紧了些,还未回答就听言雾犹豫片刻道:“有。”
周迁霍然转身!
言雾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两声:“不多,偶尔。”
医生:“慢性支气管炎要都是要好好调理和按时吃药的。你这情况——这几年烟没少抽吧。”
周迁眉心一跳。
医生“哗哗哗”翻着言雾的病历本,“前两年临江市的医院有给你开药方?那情况怎么这么糟糕……”
周迁蹙眉:“医生,他有点吞咽障碍,咽不下药片和胶囊。”
“那得克服一下了。”医生表情有些凝重,指尖点了点一旁放着的言雾的CT图像,“你这肺部能明显看出一块阴影,这必须要入院进一步检查治疗了。”
宛若惊雷贯耳,劈开了周迁所有的理智。“哐当”一声,他手边的保温杯一下子被撞到倒在了地上,他却无暇顾及,脸色骤变,眼睛黑得可怕,差点破了音:“肺部有阴影?”
他十几岁时出国与程江谢攻读学位时对医学也稍有涉猎。他的目光移向那张灰黑片子上的图像,爱人肺部的阴影像一团模糊的云,蒙得他差点心脏骤停。
男人的心脏急促地跳动,几乎要在下一刻崩裂,“是肺癌吗?”他低低咒骂一声,厉声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看向坐在的青年。对方消瘦苍白,低垂的半张侧容隐在高大的男人的阴影之下,却雪白得凛然,憔悴虚弱得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那无疑是一个年轻俊秀的青年,如果不是病痛削弱了他的精神,他大概也会像站在他旁边的兄长一样威风凛然,英气勃发。医生有些惋惜地想到。
“不一定。”医生道,“有许多种病因都可能导致肺部阴影。但像你弟弟这样咳得这么厉害,无论怎样都需要住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有条件的话,尽量带病人去省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吧。”
——
言雾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着眼,断断续续地咳着,喉咙里血腥味渐渐浓重。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血的味道,指尖在刚刚被周迁失控砸落的保温杯的凹陷处微微摩挲。
“周迁。”他哑声唤着从上车起一直低气压的人,“周迁。”
周迁沉沉“嗯”了一声。
“少说话。”恰逢红灯,车轮吱呀停在白线后,周迁拉起手刹,透过后视镜看向言雾苍白的唇瓣,“你咳得太厉害了。”
言雾打开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开始变凉的燕麦粥,压下喉咙里咳得发紧欲呕的错觉,看向周迁。
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节突起得可怕,压在皮套上的麦色的指腹边缘泛起白,言雾知道他心绪不宁。
他忽然有些愧疚。
“没事的。不会是癌症。”他道,轻轻拍了拍爱人紧紧握着手刹的手背,“我只是这段时间咳得比较厉害,烟抽多了而已,我回去就戒了。”
周迁没有回话,浑身紧绷得像是焦躁守候在伴侣身边的雄狮。他盯着前方跳动的鲜红数字,视网膜里一片沉寂的血红,几乎看不清前路。
“你必须和我回宁海。”直到回到房子里,他站在言雾面前,给他递上温水,用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生硬的口气道,“宁海有全国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和最丰富的医疗资源,你明天必须和我回去。”
“不……”言雾脱口而出拒绝。
“言雾!”周迁厉声打断他,“你必须回去!”
背对着光的男人居高临下,平日里掩藏在温柔疼惜的爱意里的温驯在爱人的生命健康受到威胁时毫不犹豫撕裂了伪装的外衣,不在意爱人投来的愕然二而惊异的目光。他近乎是命令的,独裁的,一字一句——“你必须回去。”
“我已经在宁海市一院给你挂了详细的检查,他们院长是从首都国家科研院退下来的,你在他手里绝不会有事。”周迁嗓音低沉,“制定了治疗方案后我就把你转到私人疗养院。听话,不会痛苦的。”
他抚摸着言雾柔软的发顶,望着对方不可置信、仿佛才意识到他的冷酷与专断的眼神,周迁的眼睛微微暗下。他闭了闭眼,沉默片刻,“阿雾乖。”他道。
言雾“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不回去!”
像是一头和把自己压在腹下强制性保护的雄狮抗衡,他的声音染着沉沉的怒意,喘息急促颤抖:“我不可能回去!我再也不会回去!”
“为什么!?”周迁焦躁道,“为什么要害怕回去?”
“我没有害怕!”
“你有!”周迁喝道。他的声音第一次比言雾还要大,一步步逼近直直站着的言雾,目光紧盯他的凝涩不动的漆黑的眼珠,语气有些残忍,像是在一层层揭开真相,逼迫言雾面对直白的现实,“你怕,你怕宁海的流言蜚语,怕过去在那里受到的伤害,怕你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只有孤零零留在宁海的家人的骨灰!”
刹那间言雾瞳孔猛缩,他仿佛被噩梦魇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住了,半晌,他的胸膛忽然剧烈起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般的剧咳!
那一下霎时周迁面色骤变,他疾步上前抚住言雾的胸腔,一脚踢开茶几下的暗柜,下午刚从医院带回来的氧气瓶滚落在地板上,周迁从地上抢起一个刚要按到言雾脸上,就被言雾推开。
“没事、没事。”青年仰起脸平缓气息,隽白的侧脸冷汗涔涔,透着光似的透明,细小的血管若隐若现地突出。言雾睁开眼,离周迁远了些。
“别激动!”周迁现在对他的一切动作异常敏感,脱口而出。
“我没激动。”言雾声音轻而冷,带着若有若无的嘲意,不是对周迁,只是对自己,“我只是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连你都能看得出来的害怕,我却自欺欺人地藏了这么久。”
他站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仿佛从厚重的毛拖鞋底一路刺入他的大脑,他清醒又昏沉,“是,我就是怕,我就是个懦夫。”他道,“以前我不敢离开,害得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现在我也不敢回切,怕面对我当年扔下就跑的烂摊子。”
周迁手臂绷直,肌肉线条起伏鼓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我已经没有家了,周迁。”言雾真的并不激动,他望着周迁,与那双晕着浓墨重彩的黑的眼睛对视,悲哀缓缓漫上心头,“我回去还能到哪里去呢?”
“杨叔呢?他……”
“他也走了!”
一切时间的流动忽然戛然而止,周迁蓦地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