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眼前渐渐模糊,喃喃道:“他也走了。”
眼前的一切慢慢扭曲,他觉得天旋地转,头晕胸闷,像是被什么压迫得窒息。恍惚间,他又看见了暴雨。
狂风骤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列车车窗模糊一片,年轻的男生比五年后较为丰腴健康,有些不同,但在第一滴雨砸向他们时,两颗相同的心脏不约而同剧烈跳动起来。
言雾飘飘忽忽地离开自己身边,被不知名的力量急急推向北,好像怕他错过什么,那神秘的推手直至将他带进一家医院的急诊室才消失不见。
言雾昏沉的意识在看清那里的景象时瞬间惊醒。
“小雾、小雾。”言雾听见杨邢在叫他。
暴雨带来的冷意让他瑟缩,满目的红色刺得他想要呕吐。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浑身是血,一双腿骨不自然曲折着,虚弱地躺在被暴雨与泥水弄脏的急救床上,眼睛空洞洞地看向天花板。围在他身侧的警察与医护的身影模糊不清,影影绰绰,像是幽灵。
“小……小雾在哪?他……他回……回来了吗?”
言雾的呼吸一窒,接着他狠狠颤抖起来!
“我……我、我要……要……”中年男人抽搐着抬起的手臂满是污泥与血迹,颤抖着伸向虚空,好像那里藏着他的孩子。
破裂的指尖被人握住,他想挣脱,却无法。男人的眼神直直的,喉咙抽搐着涌出血沫——他快要不行了,正在急切地召唤着他最放不下的孩子。
“要接、接他!”
他的战友俯下身,颤抖着拿出摄像机递到他面前,在言雾眼中恐怖至极的红色光点正在不详地闪烁——他听见杨邢的战友声音哽咽:“他赶不回来了,你说吧,我们告诉他。”
不!
言雾想要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已经回来了!
他回来了!请不要说!
可他喉咙痉挛抽搐,吐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杨邢空洞的目光漫上死寂,摄像机外机冰冷的红点在男人眼眶里沉没又洇出,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男人的每声喘息都像是破旧不堪的风箱在努力保持着零件的运转,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咯咯作响的恐怖声音让言雾几乎要尖叫出声!
别说!别说——
求你了!不要说!再等等我!等等我啊!
言雾的祈愿从来不会被上天看到。他的哀嚎被命运踩到地底,碾进尘泥,封在冰冷的暴雨里。
他在高高的虚空之上与杨邢对视,所有的呐喊与祈祷穿越岁月,破碎在了时空的壁垒边上。他眼睁睁看着五年前的言雾自暴雨中狂奔而来,医院的红十字还远在天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嘶吼的声音被挡在世界之外,杨邢连他最牵挂之人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看见杨邢满是污血的眼角冲出一道干净的痕迹,发出濒死的野兽般的“嗬嗬”声,那声音痛苦绝望,男人猛地一下攥住身边人的手,重复道:“小、小雾!”
“小雾!”
我在啊!
“小雾。”
我在!
“小……雾。”
男人的目光已经呈现出灰白色的呆滞,嘴唇微不可察地磕碰在一起,无声道——“回、家。”
我——
言雾的眼睛猛地瞪大,爆出血丝。他无声地尖叫哀嚎起来:“不要!不要!”
杨邢的身体剧烈痉挛弹起,接着重重砸进浅白的病床!
不要啊!
不要走。言雾喃喃道。
不要走啊。他泪流满面,在无声的虚空里号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心脏仿佛在瞬息间一寸寸碎裂。
他像还是个孩子一样哭泣,却再也没有了家人能听见。
在黑色的暴雨里,五年前的他与现在的他一同跪在了冰冷的黑水里,低垂的脖颈如折断羽翼的鸟儿一般,再也没有飞回家的勇气。
“我走的五年中杨叔一直在找我。他费尽心思重回警队,抢着干所有外派力量,动员一切可用资源和力量,想要找回我。”
“他从不怪我害死我哥,他拼了命也想带我回家。”
“我在外流浪了五年,我身无分文,我很想他们,我想回家。然后我带着我哥的骨灰踏上回家的路。”
“五年来我第一次联系杨叔,他高兴得快要疯掉,我想他想得也快要疯掉。”
“那一段从福建回宁海的路途一直在下雨,我的列车延误了。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等我了,他也离开了。”言雾哽咽道,消瘦的身体颤抖着,像是表面裂缝深深、伤痕累累,不断渗出血迹的陶泥,在曝晒与暴雨里接近崩溃的边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急着来接我,在抓捕罪犯的行动中冒然突进被挟持了。”
周迁搂住了言雾,嘴唇抿得很紧,不断在他的发顶轻吻,企图带走他身上的寒意。言雾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气息急促轻浅。强忍着泪水与酸意。“他不年轻了,拖着满身的伤抓住犯人后没抗住,死也要去车站接我,但是再也站不起来,在医院还没有等到我就走了。”
英俊刚毅的中年男人的肩膀依然如山岳般巍峨,他站在阳光沐浴着的车站口,朝言雾看来时笑了起来,温暖而欣喜。
原本该是那样的。
言雾掩面痛苦,喉咙哽塞到失声,全身都在颤抖。
原本就该是那样!
如果他早点回家,如果在暴雨来临时他及时告知自己的延时,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
没有如果。
杨邢走了,在还没有见到他最深爱着的小儿子的时候。
自此之后,言雾再也没有回过宁海。
两年后,他因为酗酒抽烟把自己折腾进来医院,再三年后,他即将搞垮自己。
他原本想以另一种形态回到宁海,像他的家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