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钟。
言雾终于歇下了。
他累得厉害,下半夜不知去了多少次,各种各样的水被周迁捣光了,这彻底消耗完了他的体力。周迁抱着他靠在床头,让他面朝自己的身体,挡住光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睡着时也是憔悴的,眉头拧着,容貌美丽比从前更甚,疲惫与苍白却穿透了秀姝昳丽的面容,在眉骨与眼尾刻下划痕。
青年呼吸清浅而急促,忽快忽慢。他偶尔在梦中咳嗽一两声,周迁就放下手机,一手摸到他的后胸,给他顺气。言雾咳了许久不见好,周迁疑心他的肺出了问题。他点开预约的专家号看了眼时间,又去摸怀中人俊秀的鬓角。
手机屏幕页面最终定格在他与他在美国的心理医师的聊天框上。
坐在晨光里的男人若有所思的低头,昨日被急切与紧张侵占理智回笼,拇指按在屏幕上“心病”二字上,久久不动。
“按照您的描述,病人曾在宁海经历过很多痛苦的事情,且遭遇过很多流言蜚语,对那里产生了心理性抵触。”
“据判断,应该是焦虑过度与一定程度的抑郁倾向以及过往的遭遇刺激,让病人无法入眠。”
“没有很好的根治办法。我们这边也仅竟建议从病人内心疏导出发,辅佐相应抗抑郁药物,保持心情舒畅进行治疗。”
“二十多年的压抑并不和一般的心理疾病一样简单。周先生,请您做好准备。”
男人平静锐利的目光穿射光柱里上下浮散的尘埃,定落在逐渐暗淡的手机屏幕上,抚在爱人脸侧的手心愈发温柔。
他得带言雾回宁海。周迁想。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带言雾治病。
但周迁没想到,言雾竟然会对“回家”感到那么的抵触。
他所有试探性指向宁海的问题都会被言雾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他直白地希望言雾和他一起回去的想法也会被婉拒。
“为什么不想回去?”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刚磕开一角的烟盒无声无息地收回口袋,言雾垂眸藏起他最后一个打火机,转过身,看向倚在门框边的男人。
“因为不想回去。”言雾有些疲倦道。
这些天周迁明里暗里试探他的想法,被他一一挡了回去,此刻他有些累。
他隐约意识到自那天夜晚后周迁一直试图带他回宁海的目的,却本能地对“回家”产生了逃避的意识。
周迁没有逼他,但这些天看着他彻夜难眠,只有压着他发泄一番才能勉强让他昏睡过去——不,那根本不算昏睡,言雾几乎是被生生累晕过去才能安心地放松意识——周迁第一次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些焦躁的心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言雾从前最舍不得离开,拼了命也想留下的故乡成了今日他最想要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他直白地询问。
言雾看了他一眼,口袋内压着烟盒的指腹不小心划过边角,尖锐细小的刺痛传来。他凝视着爱人漆黑冷情的眼睛,那对深沉的眼珠哪怕已经过了十年,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也还是不通人情,犹如隔绝在世界与情感之外的寒星一般幽深。
他答非所问:“你这次回国也是像以前一样,考试作弊偷跑回来的吗?”
周迁:“?”
他迅速反应过来言雾在怀疑他的心理测评成绩。
“我看着还像个冷漠的机器人?”他真诚问。
言雾蹙眉。
那倒不是,他察觉得出周迁在面对他时不自觉散发出的热烈欢欣的情绪,也见过他在手下和费序魏然他们面前自然随意的表现——那和十年前的少年周迁一样,他早已学会在人群中生活。
但周迁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理解除了爱着言雾以外的情感了。
就像他一直不理解言雾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言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做好你自己就可以。”
周迁点点头,英俊深邃的眉眼微动,将被言雾不动声色转移开的话题扯回来:“我想带你回宁海。”
言雾对他的执着没招了。他问:“那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去?”
这一下倒真把周迁给问住了。
背光的男人身材高大俊朗,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言雾半段细瘦清隽的身子。他长得太高大了,言雾微微仰脸,半边秀美的面容从摄人的阴影里脱出,只在下颌线条处隐约残留男人的痕迹。他道:“你不能说服我,我不会和你回去。”
他这语气其实有一点强硬与抗拒了,比起重逢后一贯的温润清冷,甚至偶尔的温柔眷恋,这时的他更贴近少年时满身冷刺的言雾,有些偏激与内耗,表现在外的排斥与应激反应让周迁恍惚间以为他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在一中刚刚重逢的时候。
——
“您不和他说明白吗?”
心理医生发来的信息在黑暗中闪着幽幽荧光。
“宁海是言先生出现心理障碍导致失眠的最主要地点,他需要回去,也需要您向他解释清楚,让他积极配合治疗。”
说什么?周迁想。
他想直接把言雾绑回宁海,又或者勒令他忘掉从前的一切,把身体养好。
可他怎么可能真的绑走言雾,言雾又怎么可能真的忘记他的过去?
周迁知道自己有病,但言雾不是。
言雾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人,他的心理健健康康,才没有病。
周迁没有回复心理医生,在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在心里反驳医生的话——阿雾才没有病。
他只是对身边的一切寄托过多的情感,好像周迁消失的那部分对情感的感知跑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才对过去的一切耿耿于怀。
他才没有病。
周迁花了十年时间接受自己有病,但他大概就算花上一辈子,无论旁人说什么,他也决不允许任何人说言雾有问题。
可周迁也知道,他得带言雾回去。言雾的焦虑与对过去的重复性自虐般的执着与回忆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这是周迁无法忍受的。
客卧内并不亮夜灯,也没有被刻意留下的窗帘缝隙让月光照进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像是男人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