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失眠的问题,他们刚刚爆发了重逢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不,准确来说是言雾单方面再次拒绝周迁带他回宁海的打算,周迁从来不会与言雾对呛,决不允许自己对他生气。
“你的精神绷太紧了。”
“没有。”
“回家吧,你需要放下心里的事,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我心里有什么事?”
“……”
“周迁!你别逼我,成么?我真的……真的不能回去。”
“为什么?你得直面那些现实,才能放下,不然你一辈子都睡不好觉。”
“周迁!”
“你到底为什么不敢回去?”周迁盯着黑暗,恍然听见一个小时前的自己这样问言雾,“娄峥他不在宁海……的,你为什么害怕回宁海?”
“够了!”
“杨叔也在宁海,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
“周迁!”
印象里,言雾后来的话语已经有些淡了。周迁不记得言雾有没有像过去一样,气急了就冷言冷语把他臭骂一顿。
他只记得,他又开始不厌其烦地试图带言雾回去,最后言雾忽然呛了气似的狠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急剧变差。他不敢再多说,主动地先离他远了些。
周迁知道自己先前关于娄峥的事说错了话。
那时他心里含着冷漠,自私,嫉妒,不喜娄峥等人在言雾心中的地位。他是只想要言雾心中只记挂自己的。许芽与娄峥他们已经离世,却仍盘踞在言雾心中扰得他不得安宁,讲真的,周迁心里是不愿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异常,明明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治疗失眠的症状,周迁却非要带言雾回宁海,其实也有他自己的私情。他追逐言雾那么多年,那一点小小的私情像是最初扎根在他冰冷胸腔里的一颗幼种,随着对言雾爱意的加深而在心间根深蒂固。
私情……
周迁微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前近三十年所想要的无非只是言雾一个人,硬要带言雾回宁海的目的似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许久之后,周迁阖上眼,叹息一声,忽然翻身下床,轻巧无声地走到言雾的房门外。他俯身凑近把手处的门缝边,凝神听着里边的动静。
闷沉的咳嗽声从厚重的门板传来,不知言雾咳了多久,声音是哑的,没什么力气,低低的,却接连不断地咳着。周迁心内一紧,不动声色按上门把手。
言雾这两天在周迁面前已经很少抽烟,他不知道是不是言雾没好利索的感冒让他一直咳嗽,却直觉不对。
听着里边急促的停不下来的低咳声,生,周迁的眉尾抽动一瞬,毫不犹豫按下手掌,推门而入!
言雾靠在床边惊愕地抬头望去,苍白的面容撞进周迁宽厚炽热的手心。
“你——”
周迁俯下身去摸他的额头,没有热度,他微松一口气,但依然蹙着眉,一言不发地给他拉上被子,三下五除二包好了滚进床里侧。言雾挣扎着从被卷中费力探出头:“周迁!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谁和你吵。”周迁端着温水与止咳糖浆,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喝药,顶着言雾不可置信地目光,冷峻着一张英俊刚毅的面容道:“你可以骂我,但你敢把身体气坏,老子抽你屁股。”
像是证明,他不带轻佻的毫不客气轻拍了一下,言雾气红了脸:“——你!”
周迁毫无愧色,迅速躺到言雾身边,微掀开被子钻进去,长腿夹住他冰凉的脚和腿,一手拉着他环入胸前:“行了,分居结束。哥不和你睡放不下心,睡不着。你原谅原谅哥,哥错了,还是一块睡吧。”
掌中手腕的推拒弱了,周迁低头用温热的唇瓣印上冰冷细瘦的腕骨,低声道:“阿雾,我离不开你。”
言雾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被他直白地热忱与爱意给冲的。那炽烈的情感仿佛利剑,生生劈开言雾的心房,将那温暖的,滚烫的,岩浆一般的关怀与爱欲注入其中。言雾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周迁这样被各种科研材料认证为冷心冷情的人,却像是野蛮挣脱了天性残缺带来的枷锁,独独对他抱有这么一份哪怕在这个世间都难以找到的真挚情感。
他止不住地低咳,许久,他叹了一声。浓郁的夜色倾裹着两人,这一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彻夜未眠。
——
“该去医院了。”
昨夜前半段的争执与后半段的抵足而眠仿佛是幻觉,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个话题。一天后,照例是折腾着言雾累得睡了一觉,周迁才把他叫醒:“我约的号是早上九点的,快起来。”
周迁给他揉了揉腰,拿着厚衣服厚帽子给他套好,随后裹上围巾拎起餐桌上的保温杯,搂着言雾急匆匆上了车向医院开。
保温杯里温着牛奶燕麦粥,甜香和着白雾往诊室墙顶惨白的灯飘去,言雾脸上被扣了一个口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周迁和医生交流完。
“有慢性支气管炎?多久了?都有三四年啦?啧,年轻人啊……”中年秃顶男医生推了推厚得像砖一样的眼镜,瞟了一眼香得隔着口罩也一直在勾引他的燕麦粥,毫不留情道:“今年咳得特别厉害是吧?家属!”
医生严厉里带着一点谴责与痛心的目光转向周迁,指着保温杯:“没给他吃吧?这六七个小时内是空腹的吗?家属带他去做个支气管镜检查,保守起见,再去拍个片回来。”
“家属”周先生立刻就要走,就听身后医生大吼一声:“等等!”
周迁面色一变,“医生,难道还有别的问……”
医生端坐桌后不动如山,拿着黑色水笔一指那还处于打开状态的燕麦粥:“盖子旋上,这么香,我们科室的护士们加班到现在都没吃早饭,经不住诱惑。”
言雾:“……”
周迁松了口气,哄着言雾说待会儿再吃,大步流星带着他向检查室走去。
检查结果出来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言雾早饿过了劲,连香甜浓稠的燕麦粥也没法挽救他的血糖。他有些昏沉地重新坐回诊室,等待医生的结论。
“医生,怎么样?”周迁面色紧绷,喉结滚动着吞了一口唾沫,低头问。
中年医生面上褪去了先前还算轻松的笑容,看着检查报告,渐渐蹙起眉。
言雾头晕,喉咙在寂静的氛围里莫名发痒。他掩唇低低咳了起来,胸膛起伏呼吸艰难时看见周迁搭在他胸前桌面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握着桌沿泛起用力至极的青白。
言雾覆上那只手,呼吸的障碍让他变得有些温吞,咳嗽着抖着手安抚周迁。
岂料手心下的手背刚刚放松一刻,骤然间却青筋暴起,骨头突突凸出皮肤,整个人忽然紧绷到了极点!
言雾还没搞清楚,就听医生凝重道:“家属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