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的前一天晚上学校免了晚自习,让学生们回家准备出游要用的东西。
学生欢天喜地的出了校,像无数只没关住的深林野猪奔回了家。
言雾没抵挡住周迁的念叨,终于同意和他住一晚,明早一块儿走。
“早说了你搬过来,咱俩一块儿住不好吗。”
周迁的声音闷在头盔下,在风声中有些失真。
言雾假装没听见。
“到时候上下学也方便,晚上写写作业,给你补补课,睡前还能一起看个电影,玩个游戏,”周迁硬挺俊朗的眉眼掩在透明的面罩下,那双微挑起的锋锐眼睛透过后视镜瞥了言雾一眼,与他短暂对视后又移了开,“多好的事!你就说有什么不妥。”
不妥可大了。
言雾依旧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的粉色美羊羊头盔,心里想着下次让周迁换一个。
他们的头盔和这又酷又骚包的电动车当真不太适配。
“阿雾!”周迁又叫了一声,混着呼呼而过的风声,带着不满,“别总是假装没听到。”
言雾“嗯”了一声。
然后向前倾了点身体,几乎要凑到周迁的耳边。
周迁的眼神控制不住地从后视镜中看向他。
随后言雾道:“不要。”
周迁:“……”
要不是后面坐着的是言雾,换成旁的人,他立刻就会把那人给掀下去揍一顿。
周迁咬着牙,愤愤不平地把小电驴硬生生开出了跑车的气势。
言雾也不知道周迁怎么那么执着想要和他一起住,到了晚上,周迁仍念叨着这件事。
言雾和他在吃饭,周迁夹了一筷子菜,觑一眼言雾:“过来住我给你煮饭。”
言雾面无表情咬起他放进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我也会做饭。”
两人收拾完碗筷去洗澡,言雾先洗,出来时脏衣篓里的衣服被周迁接了过去。
言雾擦着头发的手一顿,沉默地看向周迁。
周迁跟抢了黄花大闺女贴身衣物的流氓似的,哼着四五不着调的小曲,若无其事地回视他:“搬过来,我还给你洗衣服。”
说罢,他还补充道:“内裤也可以帮你洗。”
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勉强,反而乐滋滋的不知想到什么,心情挺美。
言雾捏着毛巾的手缓缓松开,毛巾上褶皱清晰,被人大力抓得有些扭曲。
“你要是真洗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周迁冬日里洗的冷水澡更冰,“我立马就走。”
周迁悻悻放下要去碰那片布料的手,转身去了浴室,出来时又带出一阵冷气,言雾不明白这人火气是有多重,十一月份了还能洗凉水澡。
他们洗完澡,言雾被按着坐在床上用投影仪放电影看,周迁收拾着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他没收拾自己的东西,光顾着给言雾整理。晕车药创可贴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小袋子里封好,然后周迁把糖果和零食装进另一个密封袋里塞进书包。他最后给言雾塞了把遮阳伞和一个水壶。
想了想,他又把东西都放到了自己的包里,只给言雾留了伞、水壶和一小袋糖,还有二人的充电宝和一副耳机。
他做着这些,不经意抬头又觑了言雾一眼:“搬过来,我以后还帮你收东西。”
言雾放下手里被周迁硬塞过来的小蛋糕,施施然站起身,暂停了投影仪播放的电影,赤着脚走到周迁身边蹲下,伸出手,温和道:“那我自己来。”
周迁赶紧一把抢回两个人的包,生怕他收回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活儿干,赶着他坐回床上:“算了算了,你来什么来。回去回去,地上凉,回床上看你的电影去。”
言雾碾了碾被推开的手指,指腹似乎还留存着温热的触感,他无声勾起嘴角。
等到睡觉时,周迁最后问了一次。
“为什么不想和我住?”
轻声落在亮着夜灯的微明房间内,并没有想要人回答。
言雾背对着他,乌黑柔软的发丝蜿蜒在白皙的颈侧,皎白的肤色在淡淡的暖光下晕染着温柔的色泽。
他没有睁眼,可微微颤动的睫羽始终无法平静。
过了许久,定时的夜灯逐渐昏暗下来,房间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因为会舍不得。”
在某一个月光浮动着透过窗隙投射进来的瞬间,言雾低声道。
那道月色淡淡的,过了一会儿便暗了下去,应该是月亮跑到了云后,没了光。
每亲近一分,言雾的不舍便加重一分。
他心里总是没安全感。
所以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太过深入,这对周迁好,也对他好。
这份克制是保护,也是惩罚。
对他赤忱爱意的保护,对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惩罚。
他经历过太多离别,人与人间的关系大多不长久,不是说感情淡了,而是仿佛有一种自然规律,到了一定的时间,他们就会离你而去。
阶段性的朋友会各自奔赴未来,共枕眠的夫妻也会同床异梦。很多时候人们抓不住他们。
只是言雾经历的比大多数人都要早一些。
没有人会是彼此永远的谁。
言雾不知道真的到了会分开的那一天,他到底能不能舍下心。
或许想这些有的没的纯属杞人忧天。可他就是无法自控,每分每秒都像是偷来的,而他像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明知未来绝迹,却仍期盼奇迹出现。
言雾在黑夜里悄悄翻过身。
夜色里周迁的轮廓隐约,他们盖着两床被子,中间并没有隔得很开。
言雾凝望他好一会儿,从墙边退开一些,慢慢挪向周迁,然后缓缓闭上眼。
夜深霜重,终究是深秋的天气,空气里都弥漫着冷意。
周迁睁开眼,沉默地转过脖颈,侧头去看身旁的少年。
他体热,房间里还没有换上厚被子。也许是有些冷,言雾睡得不太安稳,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只露出紧闭的眼睛,睡梦中眉头也是微蹙着的,像是心里记挂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事。
周迁悄无声息翻下床,在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压在他身上,又小心翼翼躺到言雾身边。
他伸出手,轻抚上少年清隽秀美的眉眼。
许久之后,沉沉黑夜里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后,言雾还以为自己在家中。
身边并没有人,只有团得凌乱的被子。他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和毯子一同滑落腰际。
言雾看了眼毛毯。
现在是七点,他们八点才在学校门口集合,时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