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迟到了很久才来，刚好还在上语文课，许互正在给他们拓展历史文识。
他讲得慷慨激昂，周迁当时握着笔，阖着眼，快魂归天外了。
魏然拉开椅子的动静没惊扰讲台上兴致勃勃的青年，也没吵醒往常敏锐得不行的周迁，只有言雾注意到了。
他隐约听到一点声音，回头就看到魏然低着头坐下，一侧脸颊有些青紫肿胀的痕迹，不知这两天跟谁干架去了。
捕捉到言雾的视线，男生抿起僵硬的嘴角，冲他一笑，神情漠然又疲惫。
下课后，钟行咋咋呼呼跑过去问候他。
“我们周五去秋游啊！到时候一块儿开黑！”
魏然摇头：“我不去。”
钟行一愣：“啊？魏哥你那时候有事？”
言雾侧过头去看他们。
魏然低着头，整理着桌洞里杂七杂八的卷子，把它们分类摞好。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
他收好了卷子，眼皮也不抬，随手往废纸桶的方向一扔。
然后他又收了几本选修上册的课本，又扔进了废纸桶。
“诶诶！”钟行有些急，想去拽他的手又不敢，“魏哥，那书咱高三还要复习呢，你咋丢了？”
魏然垂着眼没说话，手还在桌洞里翻找着，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给扔了。
钟行愣愣地看着他，嗫嚅着嘴唇，好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你看我像是想上大学的人？”钟行的犹疑过于明显，魏然顿了一下，语气生硬地解释了一句，“放着也碍事。”
钟行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言雾皱起眉，他起身，按住了魏然继续扔东西的动作。
“别扔了。”他说。
魏然被按住的手指收缩一瞬，微微弓起的背让他看起来有些颓丧。他沉默着停下了动作，说道：“留着没用了。”
周迁靠在林北爻的桌边，低头看了魏然一眼。
——
魏然的低沉持续了一整天一直安静地坐着，跟言雾都没怎么讲话。
“出事了？”言雾问。
深秋的落日来得又快又壮丽，余晖碎金，浮光雾霭，火烧似的灼焰席卷半边深空。
言雾一如既往盯着那个在光影下的男生，这回目光相触时没有再避开。
魏然出了一身汗，水珠顺着额角划过眼尾坠落，一直没停。身上只套着短袖，一点也不冷似的，接过言雾手中的冰水猛灌了一口而后垂眼捏住了空了大半瓶的水瓶，“没事。”
言雾没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看场上。
周迁顺过钟行的球，正无奈地拦着对方，不让他嚷嚷着把魏然抓过来继续打，抽空回头看了眼言雾，第一次见魏然靠着言雾坐而没有黑脸，反而拦住林北爻同样要招呼魏然的动作。
周迁真的挺神奇的。言雾想。
明明什么也不懂，却好像朦朦胧胧都能感觉到。敏锐得不行，却又迟钝异常。
“我要走了。”
身旁的魏然叹息一声，忽然道。
言雾一怔。
“我爸妈要把我送国外去。”
风吹散云霞，橙红慢慢褪去，留下苍白深黑的背景。
言雾一时哑然无言：“怎么突然……”
“前几天出去喝酒，我妈逮着我就炸了。”魏然笑了一下，“把我爸从公司里叫回来，要把我马上送出去。”
魏然不是第一次听他爸妈那样激烈的争吵了。
每次争吵的原因无非就是一事无成的他到底是谁的原因造成的，他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魏然承认，他脑子笨，读不会书，小时候没人管着也整天打架惹事弄了不少麻烦，脾气又傲又大，不得人喜欢，长到十七岁快十八岁，确实也跟白活了几千个日夜似的。
可他也不想啊。
他有理想，他想学艺术，以后开自己的画廊。他也想变好，跟在言雾身边时也努力克制着性子，慢慢学会好好和人说话。
但他爸妈好像就是看不到。
他们心里只有大半辈子打拼来的身家，也只忧虑公司的未来。
不甘心成功硕果拱手让人，也不甘心后代“大器不成”。
“国外有所全封闭式学校，和监狱似的，出来的也都是那些个什么脑瘫似的精英啊，人才啊。”魏然啧了一声，“你兄弟我也要‘蹲大牢’去了。”
言雾攥紧了手指。
魏然生性野性散漫，哪里受得了拘束，让他去那种教育环境，比杀了他都好。
魏然敛着眉目，俊朗的五官隐没在半边黑沉的夜幕下。
他抬手碰了碰侧脸还未完全消去的青肿，“没办法，小子没干过老子，就去吧。”
“阿雾。”
魏然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低哑。
他忽然不说那些令言雾沉默茫然的话题，而是说起别的。
“我老听周迁这么叫你，每回心里都烦死了。”
他好像没察觉到言雾异样的沉默和泛白的指尖，自顾自说着。
“凭什么他后来居上，凭什么你和他说你从不肯告诉我的事。”
“是我不够厉害，不够让你依赖吗？”
他没有看言雾，好像并不执着于这个答案。
可言雾知道，他很在意这个。
一个从来都被定义为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少年，也会在心里想要保护一个人，把人罩在身后，自己去当一个高大的、挡风遮雨的大人。
言雾张了张嘴，声音缓慢而坚定：“不。”
言雾望着无数次担忧过自己、想要帮助自己的少年，他在路灯下的身影修长挺拔，已经不是两年前夕阳下那个青涩暴躁的样子。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是一个很厉害，很值得让人依赖的人。言雾心想。
可大概是知道魏然是不会信的，而他也说不出口这种话，言雾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魏然：“这次去估计没那么快回来，我爸还想让我出来后待在那边发展分公司。”
“这回真要分开了。”他仰头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没露出什么感伤的情绪。
月隐星疏，昏暗无光，寒风无时不刻侵入着这个城市。
今夜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城市那一头，高楼之上，灯光自大厦顶层旋转向下，铺开宁海华贵热闹的夜晚。
一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容纳着数万人，盛满了当下各式各样，千忧百乐的情绪。
谁也不知道某个角落里的人在做着怎样的抉择，怎样艰难的告别。
他们尚且年轻，却好像已经经历过许多，此刻疲惫而又惶恐。
“到时候可以的话，我就偷跑回来看你，出息了也不会忘记你的。”魏然保证道。
言雾不说话。
“阿雾，老子要走了，你怎么还当个哑巴呢？”
“……”
魏然自性情变化以来，再也没说过这么多话，言雾沉默地听他絮絮叨叨，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点茫然，又觉得早已预见，有种无法言说的心酸。
魏然要离开，像是一个开端，又像是中间微不足道的一个，但总之不会是结尾。
夜色已然完全降临，球场旁的灯柱已经亮起，可言雾盯着前方，好像还是觉得看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周迁灵活晃动的影子上，忽然想，有一天，周迁是不是也会像魏然一样远离。
这是很正常的。
身边的人都会慢慢行远，不会有人为了停留的人，抵抗一切而驻足。
魏然不能，周迁也不能。
言雾虽然知晓这个道理，可挚友忽然的离开还是令他有些无措。
“言雾。”
魏然好像天生是跟周迁对着干的，周迁怎么叫言雾，他从前不敢当面这么喊，现在要走了，好像就能无所顾忌，魏然就跟补上次数似的，一直唤。
这一次，他叫得格外认真。
言雾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过头。
风啸，灯暗，声远。
“抱歉啊。”魏然很平静地说。
“明明说好要一直罩着你的。”
他露出一个笑容，很无奈，也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