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把两人的被子都仔细叠好,下床洗漱。
下楼时时间依然还早,书店已经开了门,但没有客人。崔哥和周迁坐在岛台边说着话,不知讲到什么,周迁面色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言雾走进一些,背对着他的崔哥没看见他来了,还在有些着急地说:“程先生都安排好了……”
周迁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看向言雾,不自觉露出笑,对着崔哥的声音却不怎么温和:“行了,不去,不用说了。”
崔哥这才发现言雾。
“小言昨晚跟你一块儿睡的?”他有些诧异。
“嗯,今早一起回学校。”
崔哥点点头,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冲言雾和煦一笑:“你们吃早饭,我去整理书架。”
待他走后,言雾坐到周迁对面。
他犹豫一下,但最后还是没问刚刚他们说的话。
周迁起身去小厨房端了一个色泽玄青明丽的漂亮瓷碗出来,揭开保温盖放到言雾面前。
周迁重新坐回言雾对面道:“吃完就走吧。”
言雾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的东西。
是一碗煮得浓稠的燕麦粥。
温暖香甜的牛奶味随着袅袅白雾荡漾在深秋的清晨,很温暖。
到一中附近,周迁才刚停好车,就感觉到言雾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儿子。”言雾指着校门口那个兴奋地朝他们的方向蹦哒挥手的身影,语气略有嫌弃。
周迁顺手捉住他冰凉的指腹,磨了磨才放开:“傻小子,给我们丢脸。”
钟行眼神好,隔老远都能看清周迁脸上的表情,等他们走近又开始怒斥周迁“没素质”:“老远又看到你跟我雾哥埋汰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周迁:“你傻我还要替你遮掩?我怕阿雾认不清你这蠢样,刚好和他说说。”
“混账!奸诈!刻薄鬼!”
钟行痛心疾首。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魏然,要是魏然在,他就不会孤立无援。
因为魏然绝对比他还热衷跟周迁吵架。
“行了,你俩别杠了。”许互笑着凑过来和稀泥,“小钟班长,人到齐了,组织同学们上车去。”
钟行眼巴巴望了眼言雾,叫他记得来和自己坐,然后瞪了周迁一眼,急急忙忙叫二班的人上车去了。
许互笑眯眯地看着学生们打打闹闹,然后轻推身旁安安静静和周迁站着的言雾,把他往车上赶:“赶紧上车去挑个位子,今天出去玩,多笑笑啊,别老是那么成熟嘛。”
许逢跟在许互身边等他一同上车,闻言露出一个温和笑容,也对言雾道:“不要总绷那么紧,劳逸结合。跟周迁学学,他一天四五套卷子照样过得快活。”
周迁幽幽道:“逢哥,这样的关心你从未对我说过。”
许逢毫不在意最得意学生的怨怼:“你有什么可关心的。”
他这学生天生的聪明敏锐,核心强大,冷静缜密,心态稳定到跟个修炼了百八十年的老油条成精似的。
周迁比赛前不用鼓励,不用安慰,简直像一个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稳妥,次次稳定发挥,是许逢见过最放心的人。
这样的人注定明光璀璨,光芒如虹,根本不需他人的刻意培养关照,他自会明珠闪耀。
所以许逢对他毫不客气,完全不担心他承受不住,一天三四套或四五套卷子的训练都是常态。
“全国联赛没一等奖,我看看到时候怎么让你笑着哭出来。”许逢开玩笑道。
周迁:“……”
许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帮腔:“到时候害得逢老师少了奖状,重罚。”
周迁郁闷地哼了一声,拉着言雾头也不回地朝车上走。
大家位置已经选得差不多了,周迁二人与钟行最后上车。
扫了眼仅剩的几个位置,周迁随手拎着钟行的衣领将他按在林北爻和罗跃那边,自己和言雾在单独连着的两个位置上坐下。
身后的男生拍了拍他们的椅背,自豪道:“专门给你俩留的,够兄弟吧。”
周迁笑道:“那必须够啊。”
说着他看了眼钟行,故意道:“也就我这么优秀的人才能和你们雾哥相提并论。”
全车人忍俊不禁,钟行恨不得跳起来给周迁这不要脸的东西一巴掌。
“冷静,冷静。”林北爻劝他,“你干不过迁哥的。”
钟行:“……”
他更冒火了。
言雾无言地扯了扯周迁的衣袖:“你别逗他了。”
“你怎么老护着他?”周迁不满道。
“雾哥是慈母!”一个平时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的男生开玩笑道,“慈母多败儿!”
于是车内哄笑声想起。
言雾本来还瘫着一张脸,后面实在没绷住,也笑了几声。
只有小钟班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周迁心情颇好地点了个头,冲钟行挑衅一笑,慢悠悠转回头和言雾说话。
“周迁!”钟行怒道。
“年轻真好。”许互坐在前排,二十多岁的清俊青年,笑得像个四十多的秃头主任,悠哉悠哉的,没管学生们的吵闹,对一旁的许逢道。
秋游的地方有点远,车上热热闹闹了一阵后逐渐陷入安静,只偶尔有女生间的低语玩笑和零食袋子发出的咔嚓声。
今天天气好,车上的窗帘是拉开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言雾的手臂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晕。
窗外天明澄澈,轻云拭过,在朗朗清风里鼓动的苍叶边缘镀上了金光,灿烂的颜色自言雾眼底一闪而过。
他耳后贴着晕车贴,含着清凉微苦的薄荷糖,在难得温暖的温暖中有些困倦。
周迁坐在旁边,带着一边的耳机,正低头拿着平板看电子文档刷竞赛题。
许逢让他训练不能断。不想出去玩还背着负担,他干脆利用车上的时间把卷子全做了。
刚上车时言雾还花了五分钟时间听他骂骂咧咧地小声嘀咕许逢“没人性”、“资本家”,被耳聪目明的许逢回头看了眼后仍不收敛。
笔尖在纸面游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是安眠曲。言雾慢吞吞地看了眼铺在周迁膝上那张并没有很多凌乱字迹的草稿纸,阳光盛大,随着车行时一起颠簸的日色已经跃过他的肩头落在上面,落在周迁的身上。
周迁和他一样在光里。
言雾突然觉得岁月静好。
天空好,景色好,人也好。
言雾摸了摸口袋,拿出周迁刚刚放在他这的耳机盒,打开盖子把剩下一只耳机带上。
清灵叮咚的纯音乐像山间流水漫过耳边,言雾靠着车窗,阖眼前余光看见周迁微微扬起的嘴角。
比金子一样的秋日暖阳还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