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妈的缓缓,越缓人跑得越快。
周迁站在跑道上,阳光过于明朗了,他眯着眼望着人群外,隔着他眼中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去看言雾。
现在跟只兔子似的,都不肯靠近了。
他心想,忍不了了,老子今天就要把这只小兔子抓起来,逼他面对一切。
林北爻靠得倒是近,一直在紧张兮兮地给他加油打气,烦得周迁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远点:“哥,一定要拿下!咱班的总分已经要第一了,咱一定要创造奇迹!”
“迁哥我是绝对相信你的!你就是二班的光,二班的神,二班的荣耀!”
“……”
他的声音连周迁的左耳都进不去,一个字没被听见。
“预备——”
发令员的声音都似乎隔着层云,听不大清。周迁仍然望着那个固执地不肯走近点的身影。
言雾站在人群中,似乎以为周迁看不见他,没成想周迁一眼捕捉到他的视线,顺着目光紧盯回来。
“哥……”钟行站在他旁边紧张地揪他的衣摆,颤颤巍巍道:“要不咱走近点?他好像有点看不到我们呢。”
他看不到你啊!钟行悲愤地在心里咆哮。
周迁那狗生养的玩意儿眼里只有言雾,一直盯着这边,没看见要开跑了吗!还不专心!
小钟班长快急死了。
言雾沉默,没有动。
他手里攥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轻轻捏着,塑料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钟行牙酸。
“砰!”
发令枪的声音乍然响起。
周迁走了神,慢了一瞬才冲出去。
他不太高兴,旁边热火朝天的呐喊也没激起他的肾上腺素。
他还在想言雾。
他等了两天的少年远远地看着他,悄无声息的,对视时便移开了目光,看向他旁边跑道上的体育生郭维宏。
周迁更不爽了。
他这两天都不太得劲。那天中午言雾回来后他们好像恢复了平时的相处模式,可言雾对他有意无意的躲避令他有些烦躁。
包括现在。
周迁落在郭维宏后一个身位,垮着一张好像钟行又在他面前和言雾挤挤挨挨作妖讨打的俊脸,抿着嘴气也不喘地跟着郭维宏的速度跑。
要不是他的胸膛在起伏,旁观的钟行还以为他是个活死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还能吓死个人。
“雾哥。”钟行转头,用带着七分痛苦,两分犹豫和一分祈求的眼神看言雾,“虽然我很看不惯他,虽然我也不想让他看着你——但他怎么总往这边看,他老这样不专心要是摔了咋办?”
他暗示言雾:“要不你过去吼一嗓子,他指定听你的,认真跑。”
言雾:“……”
周迁在跑倒数第二圈,张着嘴有些喘息,但跑得仍然平稳,整个操场只剩下他和郭维宏在前头了。
在路过言雾那片区域时,他下意识又投过去一眼,与言雾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呼吸一乱,本来已经重新面向跑道的脸又猛地回头。
言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围着跑到边缘的警戒线边,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静静地看着他。
他张开嘴,轻声说了什么。
周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呼吸因为这一插曲而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和郭维宏隔开了几个身位的距离。
他绷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舌尖抵了抵咬紧的牙齿,忍不住咧开嘴角,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混笑。
男生忽然像是打了兴奋剂,手臂摆动的幅度骤然加大,有力的小腿肌肉一瞬间绷起,加快了速度。
“我去!他怎么忽然爆发了?都跑了快两千五百米了还能冲,这是人吗?”
人群的惊呼声在言雾耳边炸开,沸沸腾腾地讨论着周迁逆天的爆发力和速度。
二班的同学在嘶声大喊:“迁哥!牛逼!迁哥!加油!”
“迁哥!拿了第一咱班的分就就是全校的第一了!你给力啊!”
言雾看到周迁身影矫健地从旁边超过了同样在提速的郭维宏,而后回头冲这边露出一个开怀爽朗的笑。
“啊啊啊!”
“迁哥!帅啊!”
“牛逼!”
整个操场都沸腾了,不少人都在往前挤,拼命呐喊着加油,欢呼和尖叫几乎要划破言雾的耳膜。
钟行和林北爻像两个见了偶像的粉丝,激动地哇哇大叫,声嘶力竭地大吼周迁的名字。
没过几秒,周迁的身影便向这边的终点疾驰而来。
他露出一个笑,冲着言雾,好像又回到一切都没发生前,他仍是可以得意洋洋地冲他最亲密的友人炫耀的关系。
身边无数双手臂越过言雾振臂高呼,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太阳一样的少年欢呼喝彩。
那是他见过最意气风发的少年。
言雾恍惚地盯着那道身影冲过终点线,失神地想。
是贯彻长虹,蛮横越过他所栖居的山谷的野风,是逐日而去,光耀明媚他的青春的野风。
是他爱恋的,不能捕捉的风。
身前阻拦着的警戒线在比赛结束后无声落地,轻飘飘从言雾的掌中滑出。
他无意识向前跨出,朝着周迁的方向急切地走了几步。
扭伤的踝骨还疼着,他走路有些不协调,总觉得身子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上,不太舒服。
就连他的灵魂也像架在一座不公的天平上炙灼,烧心难耐。
身旁无数人早已略过他冲向跑道,二班的人激动地要去拥抱周迁,言雾还看见不少女生激动又羞涩地捧着水瓶,紧张又大胆地上前。
“——”
天平的一端骤然落地,两瓣灵魂都砸落在地上,泛起丝丝的疼。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那样光明正大又纯粹地拥抱那个人。
言雾叹了口气,止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欢腾。
周迁伸出两只手试图推开围在身边的男生,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还是被激动的林北爻和钟行联合扛了起来,往天上抛。
身边源源不断有人上前凑热闹,言雾不小心被撞了几下,踉跄一步险险稳住身体。
他后退几步,退回安全的区域,看着他心中恋慕着的人被无数人簇拥,被碎金般的光芒赐福。
他忽然有些渴,舔了舔唇,低头拧开矿水瓶的盖子,仰起纤细的脖颈,喉结滚动几番,那片苍白细腻的肌肤渐渐沾染了脆弱的水色。
看了许久后,见周迁终于被放开,匆匆在人群里扫视,像在找着什么,言雾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
拖着脚步才走了没几步,手腕就被人猛然攥住。
一回头,周迁靠得极近,前胸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
满身的灼热令言雾微微蜷起被握住的手,轻轻挣扎几下。
贴在身后扒着他的男生似乎是跑过来的,还喘着气,汗珠滚落在赤裸精壮的手臂上,像是原野上狂放不羁拂过麦浪的风,野性利落。
周迁盯着言雾晕出一片深色水痕的衣领口,抬眸道:“你跑什么。”
“你还没给我祝贺呢,我可是咱班的大功臣。”
身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笑闹着经过,路过校内两位风云人物时都会有意无意地瞥过来几眼。
言雾不大自在,闷声道:“他们没祝贺你?”
又不差他一个。
周迁没说话,握着言雾走到一片安静的小生态园,低头看他。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你明明知道我又不用他们的祝贺。”
“……”
“你看到了吗,哥刚刚厉不厉害?”
“……”
“又不说话,嗯?”
周迁仍握着言雾的手腕,加大了力道,纤细伶仃的腕子隐隐泛起红。
言雾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厉害。”
“周迁是最厉害的。”他低声说。
他很少顺着周迁的话夸他,正正经经地说了这么一句,周迁反而没有显得很高兴。
经过两人身边的风很安静,带着凉意,鼓起身上宽松的T恤。
“……”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迁松开手,垂眸看见言雾另一只手中的矿泉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言雾下意识捏住了塑料水瓶往后藏了藏,已经半空了的瓶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是给我的?”周迁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神情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别想骗我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