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钟行对这个消息大惊失色,他双手交叉抓住卫衣下摆,快速脱下宽松的卫衣,露出底下的短袖。
见他拎着衣服,钟行正要去接,捞了个空。
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衣服往言雾怀里一塞,低声嘱咐了句“你帮我拿”,跑走了。
钟行:“……”
他娘的周迁,小钟班长真是无话可说了。
“雾哥,我扶你回教室?”闲杂人等退散,钟行转头立刻关心地说道。
“不用。”言雾轻轻偏过头,没让他看见自己过分苍白的脸色,声音沉静:“你回去给他们加油吧,我自己能走。”
——
“这就是周迁?够狂啊,迟到这么久。”
“赶上最后一个。算了,这兄弟学习好,运动强,还帅,哪个人不对他通融一点。”
“学习好就算了,跳高他能比得过郭维宏那体育生?这可是他的最后一跳,能破郭维宏的记录吗?”
周迁充耳不闻旁人的窃窃私语,面无表情地助跑起跳,在一阵惊呼中干脆利落地过了高高架着的杆,甚至连衣摆都没有碰到。
动作带起的风让长长的杆子微微晃了晃,不动了。
刚刚说周迁的人:“……”草,牛逼。
其他人:“哇!”
郭维宏摸着脑袋上极短的板寸,乐呵呵地走过来给了他肩膀一下,热情道:“兄弟可以啊,怎么练的?”
周迁低着头整理翻起来的短袖下摆,肌理分明的手臂挡开他试图搭上肩膀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哥俩好地和人说话,语气平淡,连嘴角都是平直的:“随便练的。”
“啧!”在场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羡慕嫉妒的咂嘴声。
“迁哥!”
周迁听见钟行的声音,立刻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边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抿了抿唇。
“有事,我先走了。”他冲试图再次搭话的郭维宏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走,衣摆带起的弧度都是冰冷的。
“……说好的二班的那个周迁平易近人开朗热情的呢?”
站在原地的郭维宏困惑地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附近有个二班的听到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心指点:“分情况啦,得等我们班言雾同学在的时候迁哥才最开朗。”虽然周迁一般都和言雾在一块儿,周迁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副脸色。
那个时候的周迁简直像只闹腾欢脱的大狮子,常常是言雾被他闹得头疼得受不了才消停下来。
——
“阿雾呢?”周迁问。
钟行的祝贺被他毫无感情的一问粉碎,他没好气回道:“他应该是回班了。”
“一个人回的?”周迁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没去看一下?”
“周迁你是不是有点对我哥神经过敏?”钟行无语,“雾哥有自尊有力气。我倒是想背着他回去呢,他肯吗?我雾哥好歹是个男人呢。”
周迁一顿。
手臂上的汗珠滚落到指尖,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凉意。
周迁感觉不到似的,沉默地攥紧手,那滴水珠便在掌中破碎了。就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出现了裂痕。
钟行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见周迁一身短袖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冷啊?”
周迁烦躁地撸了把汗湿的头发。
他身体好,体温常年很热,这会儿心里想着言雾更是燥得慌,哪里感觉得到冷。
他低头嫌弃地瞪了钟行一眼,毫不留情道:“你冷?穿这么厚了还冷,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虚?以后怎么孝敬我和阿雾?”
他说完也没管钟行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转身大步离去。
钟行指着他的背影怒道:“周迁你个混账!”
他怒火冲天,小小的脑子开始萎缩,胡言乱语吼道:
“还想当我爹!你做梦!老子回头就去给我雾哥吹枕边风,让他休了你这贱妾!”
被人用正宫的口吻说成“贱妾”的周氏:“……”
周迁回头,狭长凶悍的眼尾冷冷扫过去一道眼风,刀子似的锐利。
钟行又萎了。
“神经病吧,吃炸药了今天。”
周迁走远后他才愤愤不平地嘀咕,打开手机疯狂在几人的群里发信息吐槽。
——
周迁急匆匆地推开教室的门,扫视了一圈,没看见一个人在里面。
他动了动手指,忍下了想要踹门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他在自己座位上发现了自己交给言雾的衣服,在一旁的座位上随意搭着言雾自己的外套,看起来言雾没在班上待很久,估计是放了周迁的衣服后就走了。
一瞬间,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周迁的手掌平放在冰凉的布料上,克制着不去攥紧,眉头深深皱着,闭着眼睛平复心绪。
他太失控了。
他总是很理性,但遇上言雾,理智就全被砸在了地上,不应该这样的——
周迁霍然睁眼,面无表情拎起言雾的外套边往外走,一边给言雾打电话。
无人接听。
一连打了四五个,人机的女声播报结束后,他表情平静地放下手机。
周迁最后去了银杏林。
言雾在那儿。
清瘦的少年背对着他,穿着单薄的衣物,站得不太稳,裤脚处露出一点膏药贴的棕色。
柔软乌黑的发丝搭在脑后,他微微仰着头,出神地看着拢住了天空的灿烂金色。
银杏叶在烈阳中浮动,很漂亮。
周迁忽然想起当初言雾问他为什么想来一中。
他只是说因为银杏很好看。
他没有说的是,他想和言雾一起看看,一起在这里度过他们的青春。
周迁停住脚步,看着比满目秋景更漂亮的少年,没有过去。
许久之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周迁从不优柔寡断,他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个判断和预测,兜得住,也拿得稳。
可言雾的事又和别的事不一样。
他想。
就像他可以让自己学会带着笑容与人交际,但他又无法拿着那一套东西去和言雾相处。
言雾是言雾,别人是别人。
他分得极清,他把言雾当成最特殊,最唯一的那个人,旁的人和事总是被他混不在意拎着,在离他很远的圈子里,休想和他沾上边。
他要言雾在他这里独一无二,他要言雾拥有自己最完全的特殊与重视。
所以他总是很迫切地想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言雾面前,也极度渴望拨开言雾的一切,接触最真实的他。
周迁很想问,言雾为什么会因为早上那种事情而烦恼。
在他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言雾对他怎样他都接受与喜欢。
但他不能这样说。
或许在他看来是一件小事,可在言雾看来不是。他不明白言雾在想什么,未经情事且先天性情感障碍的男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等等吧。
等那只小蚌自己想通了,撩开壳,把莹润的珍珠放在他面前。
先让他缓缓。
周迁将言雾的衣服细致地叠好,搭在椅背上,守在言雾的书包旁等人回来,修长的腿踩着桌子的横杆,神色沉沉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