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无端生出些燥意。
少年生得清艳绝伦,刻意的装饰模糊了性别。
不怪那些男生认错了性别,暗地里咽着口水偷偷窥视。
当真是独一无二的姣丽姝颜。
言雾定定地看着周迁,缓步上前。
裙摆自腰间倾泻而下,不算繁复的褶皱纹路里缀着金光,一路淌下点点金雨。像天神降下的低语吟唱,浮光夺取了半大少年少女们的心神。
逶迤的淡蓝渐白色裙裾翩然浮动,随着抬脚的动作波浪般漾开。
他没有把手放上少年国王的掌中,而是握住了他,很用力。
幽谷的雾想要握住旷野的风。
那是少年一生的愿望。
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仅他一人可知的愿望。
——
二班经过的地方都是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不少男生红着脸探出看台去看那抹姝色,然后又捂着脸缩回去。还有大胆的女生尖叫着喊言雾“姐妹”,吹着无比顺溜的流氓哨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言雾要窒息了。
他瘫着一张清丽漂亮的脸蛋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收获了无数或惊叹或羡慕的目光,然后把队伍带上他们班的休息处。
“雾哥!”
他刚坐下,钟行就跟小蝌蚪找妈似的跌跌撞撞挤开一众人冲了过来,悲愤道:“你怎么了!谁逼你穿的裙子!谁敢这么对你!哥你告诉我,我去削了他!”
然后眼睛亮晶晶,一瞬也舍不得错开地粘在他身上,恨不得扑上去亲这款限定版小美人一大口。
言雾端庄地坐着,十一月的大冷天,他不仅身上冷,心里也冰凉一片。
他缓缓冲钟行露出一个冷漠的笑:“你他妈小声点。”
钟行一个滑跪扑到言雾身前,压在花瓣一样铺开的裙摆上,扒着言雾的腿,手不老实地揉着,眼泪汪汪——但不知道是馋的还是什么的看他,悲痛欲绝:“哥,别担心,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高大威猛的形象。”
言雾冷漠地瞅了他一眼。
魏然走到言雾身边,顺手刨开蓬到他位子上的裙子,施施然坐下,挑眉看钟行:“你大义凛然地唧唧歪歪什么呢,刚刚不是还对他的女装喜欢得要死要活吗?”
“说什么‘要是雾哥能一直穿就好了’。”魏然回想了一下。
然后他微妙地笑了一下,眼神玩味:“别是对我哥们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钟行扒着言雾的腿的动作一顿。
“上天有眼。”他缓缓抬头,清澈的眼神对上言雾的,“绝无此心。”
到时候独裁者周迁会第一个削了他,监护人罗跃也会大义灭亲,最后好兄弟林北爻来给他收尸,新伙伴魏然面无表情吹丧曲。
言雾慢慢低头,冲他死亡一笑,简洁明了道:“滚。”
钟行被他踹着连滚带爬地直起身,跑到言雾正下方的座位坐下来,默默地仰身,舒舒服服靠在言雾盖着裙子的腿上。
许互和许逢正在给大家发瓶装水,一边还在夸赞他们今天早上做得好,列队列得整齐,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道:“钟行你有点班长的尊严,怎么这么怕言雾。”
钟行梗着脖子嚷嚷他没有。
许互就笑着用水瓶轻捅了他的肩背一下,然后转过身和言雾说话:“管理处的老师和我说了,全年段捧花的几乎都是女生,我忘了和她说咱班的适合男生,她才给你准备了裙子。”
言雾:“……”
他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瞪着许互。
“咳。”
许互有些心虚,低声哄小孩似的给他赔罪:“是老师的错。”
许逢插着手站在旁边看他笑话,然后低头拍了拍言雾的肩膀,难得心情很好地道:“不用原谅他,毕竟他做的真的很过分。”
许互:“……”
周迁安置好了班牌,还换好了衣服,走上看台和他们汇合,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裙摆坐到言雾身边。
“不冷?怎么不换衣服?”他伸出手背去贴言雾捧着花的手背,有些冰。
“都是女生在换。”言雾已经快要冻僵的手乍一接触到暖意,颤了一下。
话音未落,一件宽大的外套落到他怀里。
周迁接过他怀里的花放到一边的地上,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卫衣。
“先穿。”他说。
言雾低头看着这件自己私下里不知盖了多少次的外套,再想起今天自己一声的女装,心里忽然有些异样。
外套很大,但穿着裙子也不好套上,言雾就简单披在身上。
“怎么穿的这个?”看台下每一个经过的高三方阵都会抬眼朝言雾看过来,露出的眼神令周迁有些不虞。他绷着脸让林北爻和钟行换了个位置,挡住了言雾后。
“管理老师准备错了。”言雾道,“本来想叫文娱委员替我的,没来得及。”
他们班马上要入场了,他只得套上衣服。
魏然在旁边闷闷地笑了一声。
言雾一个眼刀射过去。
“没事,”魏然收住笑,慢悠悠晃着腿,“跟个真的姑娘一模一样,不——”
魏然感叹:“正儿八经的姑娘还比不上你,怎么做到的,以前也没看出你这么中性啊。”
言雾冰冷冷地扔出俩字:“化妆,就你这个傻叉直男看不出来老子是男的。”
魏然:“哦,你不是直男?”
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言雾噎住。
魏然就随口一说,没在意言雾的反应。
“行,你是小仙男。”他忍住笑,“刚刚走过来她们都叫你小仙女呢,可喜欢你。”
周迁向后靠了点,伸手拍开魏然又贱又欠闲撩言雾假发的手,睨了他一眼:“手拿开。怎么不装你那个高冷哑巴人设了?我看也有好多人说你那样好帅好喜欢呢。”
魏然:“……”
苍天可鉴,他只是懒得说话而已。
过了傻逼的时期,发现周围的不少人还处在这个时期,他的想法无人可知和倾诉,自然懒得开口。回到言雾身边才感觉好了点。
虽然他好友身边也都是傻逼。
他无声审视了言雾周围一圈。
在魏大少爷心里,只有自己和言雾不是傻逼。
高三方阵走得很快,早上的项目很快开始,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下了看台去检录处。
“要去看看吗?”他问言雾,“钟行要去跑一百米,北爻和魏然有跳远。”
言雾摇了摇头。
“我这样怎么去?”
“去呗,又没人知道你是谁。他们估计以为你是女生呢。”周迁说,“正好回去换衣服吧。”
事实证明,言雾还是不要下来的好。
他跟磁铁似的,方圆几米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一靠近跳远项目的检录处,不少正在比赛或还没比赛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他这瞧,被他回视过去便红着脸和脖子,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展示自己。
裁判是一个很年轻的体育老师,开玩笑道:“很好,同学你再多站一会儿,他们马上要破纪录了。”
言雾:“……”
周迁蹙着眉看着林北爻拿了个小组第一的成绩,回身低头对言雾轻声道:“我们走吧,不看了,先把衣服换了。”
言雾应了一声。
蓝色裙裾在空气里荡开圆润温柔的弧度,男生们有些失神地盯着“姑娘”离去的背影。
周迁察觉到了。
他慢一步退到言雾身后,回眸警告的瞥了一眼,眼神凶悍。
美女的消息传得和八卦一样快。
化妆室内,周迁坐在一旁刷着手机等言雾,忽然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群人是没见过姑娘吗,扒着你不放。”周迁皱着眉划着屏幕,用力得像要把手机戳出个洞,“钟行说找他要你联系方式的人都快凑够一个班了。”
言雾刚脱掉脚上的高跟鞋——也不知道管理老师上哪找的他的尺码的,弯腰揉了揉磨红了的踝骨,闷声评价:“闲的。”
“没认出你是谁,”周迁放下手机,从角落的医疗包里翻出创可贴,蹲下给他贴上,“不然你就是罪人了。”
他开玩笑:“玩弄了万千少男的心。”
言雾:“……”
他抬脚要踹。
苍白冰凉的脚被用力握着,动弹不得。
周迁痞里痞气地蹲着,抬头看言雾,吊起眉梢像个混子:“还想踹人?”
言雾猛地绷紧脚背,想撤回,却没敌过周迁的力气。
反倒是周迁低头看了眼,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珠玉似的白泛出浅薄的红。
白皙的足弓绷出了一个青涩的弧度,很瘦,气血不足而冰凉苍白,但脚型是优美的,带着朦胧的、周迁无法形容的、让人血液极速涌动心跳剧烈颤抖的美丽。
这是周迁从未见过的言雾的另一部分。
周迁下意识想要探寻言雾的一切,接受完完整整的这个人。
“看什么?”言雾斥道,有些紧张。
被暗恋对象抓着这么私密的地方令他措不及防,心里都蔓上热意。
周迁猝然回神。
他放开手,垂下眼掩过自己的失态。
言雾抿唇看他一眼,自顾自站起身要去换下礼裙。
他知道周迁不开窍,也没有矫情地避开他换衣服,干脆利落地就要脱。
周迁继续蹲了一阵,慢慢站起身。
“周迁。”
他听见言雾喊他。
少年微仰着头,皱着眉。
“头发好像卡住了。”
周迁声音沉沉地应了一声:“我来。”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绕在裙中装饰里的头发取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拢在一起。
头发被束在一块儿后,他才发现礼裙背后被系得歪歪扭扭的绑带。
周迁指尖轻触那个毫无美感的蝴蝶结,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屁?”言雾面无表情,“你穿这衣服绑个结试试?”
“咳,”周迁很识趣地收了笑,“能绑起来已经很厉害了,我不该笑。”
言雾不理他,反手扯住蝴蝶结尾端拉下,莹润瘦削的背脊渐渐露出。
周迁松开握着假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礼裙自动向下滑去。
栗色的长发被扯落在地上,少年柔软的黑发重新搭在细白的颈子上。
半褪的礼裙卡在少年的胯骨处,衬得那腰更漂亮纤细。
周迁的目光从颈骨突出的上端一直向下看。
他从未见过有谁的身体能吸引人,弯腰垂颈间露出的初雪般的白令他怔愣。
年轻男生的心脏忽然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言雾没管挂在腰间要掉不掉的裙子,身体前倾,柔韧的腰腹下塌,去够放在桌上的衣服。
那细窄瘦白的一段弧度又晃到周迁的眼前。
单薄的脊背套上了宽松的卫衣,蓝色的裙子慢慢堆到了脚踝,垂在地上。他顺着细瘦的脚腕往上看,入眼是修长匀称的腿。
言雾被背后的目光盯得耳后发烫,再也无法自持地在喜爱的人面前换衣服,猛地回身,要去推开周迁:“别看了,有什么可看的……”
“诶!小心!”
言雾话未说完,双脚缠在地上的裙子里,忽地踉跄一下,竟直直地向前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