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
言雾拿着筷子的手蓦地颤了颤,停在半空。
“这工作来之不易。”过了一会儿,娄峥道,“本来也黄了,老板人好,才让我顶了一个辞走的。”
“现在就挺好的了。”
“攒点小钱到时候自己在外边开个小店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媳妇呢?”杨邢问,“什么时候娶?”
娄峥靠着椅背缓声笑了笑,无所谓似的摇头:“算了吧。”
言雾沉默地听着。
其实每次只要扯到相关的问题上,他们之间的话题就会变得不可抑制的沉重。
多年前的事是言雾的伤疤与噩梦,也是娄峥和杨邢的。
“小雾,去,给哥拿瓶水。”
“小雾?”
“小雾!”
言雾颤了一下,手中的筷子倏地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脸色淡白,垂着眼捡起筷子。
“怎么了?”他问。
娄峥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倾身向言雾。
高大的身影盖过了昏暗的灯光,言雾下意识抽动了一下手指,忍住了想站起逃开的想法。
男人盯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嚣张凶悍的神情缓和下来。
“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哥哥的话都不听了。”
言雾还没来得及骂他,又听他道:“哥又不是完蛋了,别总一副丧脸,坏了哥的财运。”
言雾和杨邢一齐转头,瞪了他一眼。
——
晚上言雾和娄峥在杨邢家住下。
杨邢租的房子小,除去主卧只余了一间客房,言雾和娄峥挤一起。
他洗漱完在房间里等娄峥,迟迟没等到,昏昏沉沉地眯了会儿,再睁眼时摸了手机一看,半夜十二点半了。
身侧冰凉,一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没有被展开过。
言雾起身向外走去。
客厅里没有亮灯,窗户没关,微风拂起洁白的纱帘,带进几缕莹白月色。
杨邢的房间漏着光,言雾无声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娄峥和杨邢一站一坐面对着面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上夜班,怎么也不回去?”杨邢问。
他年纪渐长,不再是市局里两天两夜不睡觉仍旧生龙活虎的刑警队长,现在睡得早,对娄峥这种大半夜来找他聊天的行为非常不爽。
“请假了,想回来看看你和小雾。”
“臭小子,以前上学的时候整天不着家,现在倒是体贴。”
娄峥低低笑了一声。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要翻出旧账。”
两人聊得随意,言雾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杨邢问:
“他们还在找你吗?”
言雾一顿。
“不知道。”
“你是怎么提前出来的?”
“不知道。”
“工作谁给你找的?”
“……”
这个问题过于奇怪,但娄峥脸色不变,笑着道:“老家伙,你真的老了?这问题都问得出来,当然是我自己找的。”
杨邢笑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按住娄峥的肩膀,在他略微僵硬的一块肌肉处狠狠一按。
“被谁打了?”他轻声问。
娄峥脸色微微一变。
“没人敢用你。”杨邢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们肯定提前安排过,”杨邢低语,语气有些冒火,“你别想糊弄老子,你忘了老子以前是谁了?想骗我,你还嫩着呢。”
言雾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正蹙着眉想靠近些,就见杨邢松开手,坐回床上,冷冷地丢出几个字:“前途已经砸进去了,你要是再敢把命砸进去,就再也别回家了。”
“老东西。”娄峥没被他唬着,忽然笑了,低低的停不下来,身体有些颤抖,“你别咒我。”
“……”
杨邢的声音几不可闻:“阿峥。”
“我知道你为自己委屈,为小雾委屈,为我委屈。但不管你是想报复回去,还是单纯想赚钱,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说。
“你和小雾,真的不能再出事了。”他语气疲惫,叹息像秋雨般细巧,落在水池上却荡开深深的涟漪。
言雾心神一震。
他正恍神,却见杨邢忽地皱眉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他下意识隐进夜色。
月光在他身后晃了晃,少年瘦长的影子随着他的后退离开了杨邢的房间。
娄峥没想到弟弟就站在门外,月光下他的脸色萎靡,明暗光影割裂了他的轮廓,言雾看不清他的表情。
娄峥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下意识要去追他,却被杨邢叫住,只来得及看到少年一晃而过的苍白面容和那下意识避开的眼。
“别去,”杨邢说,“小雾那性子,你现在过去就是给他添堵。”
娄峥的动作顿住。
他慢慢回身。
“老杨。”
许久之后,他叹息一声。
他收了笑意,脊背笔挺地站着。
“你知道吗,我刚出来的时候其实挺怕的,外面的太阳都变得很陌生,好多事情都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
“小雾,你,许芽姨。”
他喃喃道:“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困厄总是降临在平民百姓身上,年轻的少年们承受着不符合年纪的忧虑,该受到惩罚的人却仍可以逍遥自在,继续以制造痛苦延续他们的快乐。
娄峥前些天刚出来时还不习惯,半夜总是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想着自己这失败的半生,一事无成,高中毕业证都没能拿到就进了监狱,留了案底,在社会上寸步难行。
他又想言雾。
那个比他经受更多苦难的小弟弟。
他弟弟小时候心思就重,一切没出事时还好,小孩就是单纯的闷。可这几年他们接二连三的出事故,他眼看着每次言雾来看望他时愈发的消瘦沉默,心里都不好受。
他知道,言雾心里藏着事儿,很沉,很重,不愿卸下给他们这些家人担着。
他听杨邢说言雾性子越发冷清,说他成绩下降,说他宁愿去打工也不肯用家里的钱。
那群人还逼着他还钱。
这是娄峥没有参与的几年,言雾最痛苦的几年。
他有时候,真的恨不得当初和欺辱言雾的人玉石俱焚,换他们安宁生活。
娄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时,言雾忽然翻身坐起,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明天不上课?”他压低嗓音问,催促他休息。
言雾眼神漆黑,盯着他:“你到底在哪里工作。”
娄峥捏了捏眉心:“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快睡吧,哥也累了。”
“娄峥!”
娄峥与他对峙半晌,实在敌不过弟弟的执拗。
他无奈道:“夜店,保安,真的。”
“没事的,”他向弟弟保证,“那群人不会再对我怎么样的。”
言雾沉默,没说话。
“哥。”
娄峥一怔。
“你再等我一年。”言雾声音很哑,“你没工作也没事,到时候我养你和杨叔。”
娄峥定定望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清什么复杂的情绪。
“用不着。”几秒后,他偏过头,语气轻松:“你好好读书,给咱家添点光就成了。”
“老子是男人,是个纯正的爷们。”他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言雾的后背,揽着他倒在不大的床上,“别以为哥哥是什么废物。”
“只有哥哥养弟弟的理。”
——
言雾夜里心思多了些,结果几乎一夜未眠,到天亮是才稍微睡了会儿,再睁眼时,竟然已经早上九点了。
早迟到了。
杨邢不在家,已经去上班了。估计是想让他多睡会儿,就没叫他起来。
“不公平。”高大的男人倚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他,身上穿着黑色背心,肌肉紧实分明,像个混混头子。
娄峥发牢骚:“他怎么没想让我多睡会儿?以前他五点起床回局里工作,我就得五点起床跑步,现在好不容易他退下来了,怎么我还要早起给小兔崽子买早餐!”
“为什么不是你早起给我买早餐。”他嘀咕。
言雾嘴里含着水,骂他时声音混在水里,咕噜咕噜的,又被娄峥好一顿嘲笑。
言雾透过灰暗斑驳的镜子白他一眼,低头吐出嘴里的水,然后接了一点水全撒到娄峥脸上,被他大笑着又蹭到自己的后背。
洗漱完,两人拎起早饭一同出门。言雾回学校,娄峥回他自己的出租房。到了单元楼楼下的大门,这货又想起钥匙落在了,骂骂咧咧上楼去拿。
言雾站在原地等他。
隔着几层楼,他都能隐约听见娄峥烦躁的脚步声和一直没停的骂声,听着倒还挺有活力。
好一会儿他才见娄峥三步并两步跃下台阶,风风火火地冲到面前。
“走走走。”他急哄哄的,有些异常兴奋。
“哥送你回学校。”
两人身后天光璀璨,言雾低着头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