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回来的很快,拎着大大的购物袋,东西都没放下,匆匆忙忙地就上了楼。
见言雾老老实实地在看手机,他松了口气。
倒是言雾瞟了拎着的梨一眼,心下一动——周迁似乎是将刚刚落在超市里的那袋梨原封不动地找了回来,个数和样子竟和他先前挑的分毫不差。
晚上两人坐在楼下吃饭,言雾看着玻璃窗外夜色温和,灯火隐隐,问:“杏苑明天工作吗?”
“不,”周迁正在装他的第三碗饭,拿着碗回来时顺着言雾的目光瞅了门外反挂着的“休息中”的牌子一眼,非常无所谓道:“放假为什么要上班。”
言雾:“……”
“我不压榨员工,也不压榨自己。”
“……”
他有些怀疑周迁是书店老板的真实性。
哪有人只占着老板名头,实际店铺一点没管,整天想工作就开门,不想工作就干脆利落挂上牌子,转身就休息个两天三夜的。
还能把摸鱼说得义正辞严。
这老板做得未免也太轻松了。
“你这店真有利润吗?”言雾忍不住问。
周迁:“怎么没有。”
他笑了笑,知道言雾为什么质疑自己:“平时有很多人的。”
他指了指另一边和这边隔断开的书店一楼主体,那边各色古色古香的书架林立,摆着或新或旧、或可卖或可借的书。靠着玻璃落地窗的地方放着木桌,店里装饰清雅,很漂亮。
杏苑还有卖咖啡,甜品和一些手工艺品。漂亮的银杏叶就被做成画册,摆在高高的玻璃柜阁里。
“很多高中生就很爱来,大学城那片区的大学生也爱往这边跑。”
“崔哥把宣传做得很好,店里也打理得很好。”
周迁用筷子干净的一头轻轻敲着言雾的碗沿,示意他专心吃饭,“他那人看着不靠谱,但以前其实是我哥的助理,弄个小书店还是很轻松的。”
“再说了——”周迁拖长了声音,眼神明亮,“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当初只是买下来懒得改成房子住,干脆当个老板,在宁海有个地方回而已。”
“……”
言雾面无表情,食不下咽。
宁海东城区虽不是政府重点开发的区域,但历史底蕴不是盖的,这一片地价都不便宜。
杏苑位于东城中心区域,深处幽巷,临古街旧校,言雾对这里的地价略有耳闻——杨邢和娄峥曾想在一中附近给他租个房子,让他上学方便点,但对这里的租金骂了不知多少天最后无奈又心酸地放弃。
周迁甚至不是租着店铺,而是直接把一整座建筑都买了下来。
言雾倏地叹息一声。
周迁咬着排骨,侧头看他。
“为什么不回家?”言雾问。
“不在宁海。”
周迁咽下东西,见言雾没动几口饭,把糖醋排骨的餐盘用筷子抵着给他推过去,直抵到言雾骨节突出的纤细手腕才停下。
而且那不算家。周迁漫不经心想。顶多算另一个住处。
他没有家,也不需要。
从理性角度来说,家庭的组成需要具有情感纽带维系、成员共同生活、联系稳定等特征,但他似乎哪个都不占。
况且周迁很清楚自己,他对情感的需求很低,是一种完全无所谓,没有情感维系反而会让他更自在的状态。
——
这两天言雾到底留在了杏苑,周迁拦着他的腰死活不让走,加上他心里对自己微妙的纵容与期待,答应了下来。
周迁帮他回家拿了东西,但令言雾困惑的是,他只拿了言雾的作业和返校上课时要穿的一套校服。
明明有叫他拿换洗的衣服的。
“衣服呢?”言雾扬了扬眉毛,盯着周迁的眼睛问。
周迁目光澄澈:“没看到。”
言雾面无表情笑了一下,把被塞进手里的周迁自己的衣服拍到床上,彬彬有礼地质问:“我没记错的话,我上次收完衣服还把校服压在常服底下。”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直接略过然后只拿了校服的。
周迁:“穿我的。”
“不。”
言雾下意识否决。
周迁蹙眉看他。
言雾觉得自己挺莫名的,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这是因为他心里有鬼,现在总不怎么敢和周迁太过不分你我。
周迁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的坦荡。
言雾又败下阵来。
他最近总是无法直面那双眼睛。
“不就是几件衣服,我没有吗?大了点不也能穿。”周迁说。
然后言雾就叹了口气,又接受了这个建议。
——
这两天过得很平静。
白天的时候,两人就坐在一楼靠窗的木桌上写作业。
只有言雾在写,周迁不想写,坐在言雾对面只翻了几页他那本厚厚的不知写了什么的英语书,没过多久就扔到了一边,起身去小厨房里鼓捣。
然后他端出一盘小蛋糕。
肩背已经宽厚舒展像一个男人了的男生围着浅蓝色格子围裙,带着隔热手套把瓷盘轻放在言雾手边。
讲真的,他看着粗犷又混不吝,其实心细,也厉害,什么都会做。
手边的蛋糕卖相不算非常好,底下的盘子素雅,白色底盘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青蓝光晕,盘沿缀着行云流水般的纹样。
言雾起先不以为意,等他吃完了小蛋糕,叉子轻轻撞击在盘底发出清越声响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凝神看了那模样普通的瓷盘一阵,言雾有些恍惚。
他很早的时候在美术书上见过这盘子。
一模一样的光晕,一模一样的纹路。只不过照片里被摆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的名贵瓷器成了他面前的普通餐盘。
言雾:“……”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放下叉子,“叮”的一声轻响后,将瓷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然后他看见周迁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动作随意地揣着盘子,哼着歌去洗碗,洗完后还随手拎着盘子晃了几下,沥干水分,看得他心惊肉跳。
言雾:“……”
假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到底没有待在杏苑,杨邢把他叫回家吃饭。
老旧的小区远离东城区,靠近城郊周迁没骑小电瓶,两人下了地铁还转了趟车才到。
周迁站在一地落叶上,眯着眼抬头,看向几栋不高的老建筑。
岁月的痕迹沉淀明显,看得人以为那是几栋拆迁房。
“我走了。”
言雾单肩挂着背包,一手扯着肩带,偏头道。
周迁看着他走进一扇黑漆漆的门。
锈迹斑斑的老铁门发出沉重不堪的刺耳声响,周迁揉了揉耳朵,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离开。
“上次你身边那个朋友?”
娄峥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烟,靠在客厅的窗边往下看。
“嗯。”言雾远远地应了一声。
“衣服也是他的?”娄峥瞥了眼他清瘦的背影,宽大不合身的短袖罩着他,显得愈发消瘦,只有伶仃寂骨撑起衣裳。
娄峥皱着眉。
瘦了。他暗自比划了一下,心想,得补补。
“嗯。”言雾帮杨邢端着菜出来,看了眼他手上的烟,回头冲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喊:“杨叔!娄峥又在家里抽烟!”
杨邢的训斥立刻传了出来:“抽抽抽,迟早抽死你这小兔崽子!”
娄峥“啧”了一声,觉得杨邢还在把他当从前的那个高中生管。
身形高大又威猛的男人猛吸了口烟又呼出,在言雾走过来前草草摁熄了,没让弟弟闻到二手烟,隔着面前缭绕白雾,和下边那个敏锐异常的男生静静对视一眼。
双手插兜的男生抬着头,还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娄峥眯起眼。
心想,那男的眼神还怪深的,像个狼崽子。
他随手在烟灰缸里扔了烟头,直起身,走到餐厅,接过弟弟手中的盘子放到桌上。
“小孩子不要整天就知道告状。”想起刚刚的“出卖”,他教育弟弟,还带着恐吓,“叫巫师把你带走。”
言雾:“不要再用小时候的童话故事来吓我了。”
杨邢端着汤走过来,弯腰把碗放在桌上,一边训斥:“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在你弟面前抽烟?”
“他可不是小孩子了,闻几口烟没事的,老杨你小题大做。”娄峥伸出蠢蠢欲动的手去摸桌上的油爆虾,被杨邢一把打掉,勒令去洗手,只好遗憾地转身,“小雾都十七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别说是闻别人的二手烟,都已经会吸烟了!”
“哎——”
杨邢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
“真是年纪越大越暴躁!”娄峥在洗手间里悻悻嚷嚷。
言雾哼笑一声。
家常的菜式摆了一桌,色香味全,温暖的白雾慢慢泡开在空气里。
娄峥吃饭很快,没几下就干完了一碗,起身去装第二碗。
在吃完第三碗的时候,他估计还没饱,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你别用这个碗吃饭。”杨邢指了指碗柜下边一个盛汤用的大碗,“你的专属盆子在那。”
他知道自家小子的饭量,上高中时便饭量惊人,正常的碗不够他吃的。
“你那个工作有那么累?”见娄峥埋头苦吃,杨邢忍不住问。
言雾抬头:“你找着工作了?”
他有些惊讶。
娄峥留了案底,找工作一直很困难,前几天言雾还在听他抱怨,没想到这两天竟然已经找着了。
娄峥敲了敲言雾的脑袋:“不为你哥高兴一下就算了,怎么还这副表情。”
然后他转头回杨邢的话:“消耗量有点大,吃得当然多。”
“干的什么?”言雾问。
“安保。”
“……”
什么安保工作这么累,不知道的还以为娄峥是搬砖去了呢。
言雾犹豫了一下,问:“没有其他的工作?”
娄峥揉了揉短得刺手的寸头,叹了口气:“谁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