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要不要？”
言雾手里捏着张便签贴，低头把上面的清单一一勾画了，又妥帖地折起放进裤兜。
余光瞥见水果区里的苹果，偏头看向周迁。
周迁推着购物车，里边已经放着几样调味料和蔬菜肉类。
“要。”
周迁任凭言雾帮他把该买的，和无所谓买不买的都搬进购物车。
他站在言雾旁边，低头看他挑苹果。
本来是他自己挑的，奈何周大爷自小虽说生活独立，但对挑水果蔬菜，辨好坏酸甜这类事还真不懂。
言雾眼睁睁看他拿起一个红得发邪，像打了十斤工业蜡的苹果仔细研究，然后又挑了个蔫搭搭的，像在撒哈拉沙漠曝晒了十多天的苹果左右打量。
“……挑这些苹果是有什么特别的门道吗？”言雾不敢苟同他的挑法，于是谦虚发问。
周迁特真诚的看着他：“我听说红一点和丑一点的苹果会甜。”
言雾：“……”
他抽了抽嘴角。
其实周迁说得挺有理，言雾有时也会见杨邢这样挑水果。
但周迁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太红的那是公主后妈的毒苹果，太丑的那是发育不良的烂苹果。
凡事讲求一个度，搞极端只会物极必反。
言雾呼出一口气：“你别动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可眼神看周迁时实在像看一个傻子。
“我帮你挑。”
周迁便扬起锋锐的眉梢，微微一笑，欣然接受，放下手中的两个苹果。
他乐得看言雾为他做这种亲密的事，愉快地盯着言雾瞧。
“你真好。”他由衷地说。
少年发丝细软浓密，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侧脸清隽，清冷被超市内温和的柔光压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吞慵懒。
挺像许逢口中的那个“小媳妇”，贤惠得很。周迁摸着下巴，出神地想，一时不察笑出了声。
言雾冷淡地回头瞥他一眼，一副“你又发什么病”的表情。
“再买点梨，最近天气太燥了，给你治治嗓子。”周迁轻咳一声，沿过自己的失态。
言雾就把手中的苹果放进购物车，去了放梨的专柜。
周迁停在他身后专注地盯着，懒懒散散的撑着推车站着，心里生出一股荒唐的感觉——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吃了晚饭便手牵手来逛超市。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掌心，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抬起手——
言雾扭过头，拿着一袋子梨，疑惑地望着他半举的手。
然后他迟疑地取了一个梨，放到周迁手中。
“你拿着玩玩吧，其他的别乱动。”
他像在哄小孩，话里话外是“你小子最好别给我添乱”的意思。
周迁收回手，握着梨，另一手垂在身侧，下意识虚握一下。
他有些可惜。
“梨这种东西能随便给吗？”过了一会儿，他闲不住，又开始嘟囔。
超市里到处有小孩尖叫吵闹的声音，跑动的动静盖住了周迁的低语，言雾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连头都没回。
周迁把玩着掌中的梨。
他手掌宽大，梨在手中显得袖珍可爱。摩挲几下后，周迁把它放到购物车里，放在言雾给他挑的一袋子梨旁边。
“不分梨。”他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又低声说。
有些幼稚，他却有些执拗地又说了一遍。
周迁从来都不相信这些话，但放到他和言雾身上，他就忍不住对这些说法信上几分。
言雾仍旧专心背对他挑水果，不知听没听到。
世界太大，总有人忙忙碌碌，或在挑水果，或在推购物车，无暇顾及那个瞬间身边的人是不是在和他说着某件好像不太重要的事，或在心底悄悄许了一个愿。
不是所有的话都能被听见。
言雾和周迁兜兜转转来到最喜欢的零食区。
这回周大爷权威起来了，他跟在言雾身后推车，指挥言雾拿这拿那。
“阿雾，要薯片，青柠和番茄味。”
言雾照做。
“阿雾，要不要汽水，随便口味。”
言雾拉开冰柜。
“阿雾，那个果冻。”
周迁指着一个单独立着的可移动货架，上面摆着嫩粉色包装的果冻，顶上还有做成爱心形状的纸板，应该是在做活动。
言雾顿了顿，没动。
“你什么时候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了？”
周迁没有少爷的习性，他什么都能吃，但草莓味的零食一向少碰，他嫌甜得齁。
周迁懒洋洋地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身前的购物车扶手上，像只懒懒地趴在草地上盯着幼崽的大型动物。他身量太高大，分着腿站，还得低低弯着腰才能倚着推车。
闻言，他道：
“谁说是我吃。”
言雾一愣。
周迁盯着他，目光明亮，很专注。
“你不是喜欢？”
半晌，言雾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抬手蹭了下发热的耳廓。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蹲下身伸手去拿果冻。
没等他拿起一包站起身，货架那头突然传来小孩子疯闹嬉笑的声音，伴随着购物车失控滚动的哐当声，由远及近。
言雾的心神还系在周迁刚刚说的那句话上，愣愣地抬起头。
刹那间，眼前阴影晃过，对面不知什么东西撞了过来，货架被猛地一撞，竟晃动一下，毫无预兆地向他倾倒！
言雾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刻要后撤，不料一时忘了蹲着的姿势，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阿雾！”
他听见周迁失声怒道，身后刹那间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和购物车翻倒在地的响声。
周迁的喝声混杂着大人小孩尖叫的声音猝然炸响在耳侧！
“小心！”
周迁几乎是从后面扑了上来，挡在言雾面前。
货架上的东西哗啦哗啦砸到地上，言雾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曲起成直角横在头顶前方，紧绷着的小臂轻微颤抖。
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面色苍白。
但痛感迟迟未传来。
撑在地上的左手挪动一寸，触碰到掉在地上的包装袋。
“阿雾……”有人嗓音干涩地唤他。
言雾猛地睁开眼。
一道身影侧挡在他面前，身体斜抵在前，用一侧肩膀和手臂撑着倾斜至四十五度的货架，冷静地偏过头看他。
“没事，没事……我撑着呢。”他呼吸有些短促，分出心神来安抚言雾，“你别怕。”
“能动吗？”他低着头问。
单独摆放的促销货架也是有些重量的，周迁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肩膀处鼓起的线条把贴身的短袖撑起了一个可怕的弧度。青筋狰狞地凸起，从黑衣下的胳膊蜿蜒至手腕内侧，脖颈处更是青筋暴起。
他咬紧了牙关，脸侧肌肉鼓起，皱着眉试图把货架顶回原位。
言雾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他身体还在下意识颤抖，手忙脚乱地要站起，离开周迁暂时给他撑出的安全区。
脚腕一阵剧痛，言雾脸色霎时间惨白，咬着牙往后撑起身体，扶着周围的架子踉踉跄跄地离远了些。
周迁和另外几个赶过来的工作人员一起，猛一发力，把货架再次立了起来。
言雾白着脸站在一边，扶着货架，一只脚虚虚踩在地上有些不稳。
周围有小孩子一直在哭叫，六七岁的小胖墩，抓着满是零食的推车左右扭动，哭闹着停靠在货架后方。
看样子刚刚是他推着车不小心撞了上来。
也不知这浑熊崽子是从多远的地方把车撞了过来，连沉重的货架都被撞得倾倒。
人群在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从小胖墩身后还匆匆跑来一个十多岁的大胖墩，壮得像牛犊，横冲直撞地冲过来也抓住“肇事”购物车，哈哈大笑。
“撞啦！你完了！”他大声嚷嚷。
周围的人下意识皱起眉。
“……小孩果然就是熊。”
“也不知道家长怎么管的，放着这么小的孩子在超市乱跑。”
“还差点祸害了别人。”有人注意到刚刚差点被波及到的言雾。
众人的注意力又偏了些：“哦哦，是顶好看的那个？他朋友也很厉害嘛！一个人把那么大个的货架顶住了！”
那人动作有些夸张地笔画着。
被几个大人按在原地等家长的俩胖墩正扭来扭去，十多岁的年纪早已开了智，知道自己惹了祸，大人们也在暗地里训斥他们，闹得更厉害了，扭来扭去冲人龇牙咧嘴。
周迁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脚步匆匆地走过来查看言雾的情况。
“脚怎么样？”
“没事。”
言雾动了动，一阵钻心的疼。
他面色不改，只身体微不可察地哆嗦一下。
“啧。”
周迁不爽地低啧出声，脸色很差。
他又露出那副表情了。
言雾低头看他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有些恍然。
他想起之前每次他受了伤，生了病，或是周迁以为他被欺负了的时候。
周迁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种很凶，很冷，有些失控的表情。
爽朗开怀像是一副面具，在极偶尔周迁被触及了底线时开始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