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有些失神。
“倒霉孩子。”确认言雾只是扭伤后,周迁站起身,扶着言雾的腰背和肩膀,给他借力站得轻松些,一边拧着眉,语气不太好地骂了一句。
言雾还没说什么,就见人群里费劲地挤进来一个身影,有些熟悉。
居然是高鹏程。
他和平时一样驮着背,满身大汗,叫着两个胖墩:“高鹏飞!高鹏展!滚过来!”
俩小胖子登时扭着身体挣脱束缚向他跑去。
“对不起,小孩子顽皮。”高鹏程按住两人,脸色苍白。
他不敢抬头,扔下几个字后竟就打算扯着两个弟弟离开这边的一地狼籍。
“哎!”有个年轻人看不下去了,拦住他,“你们起码也得认认真真和他们道个歉吧?”
他朝言雾的方向努嘴。
“他可因为你弟受伤了!”
高鹏程低着头,狠狠一推年轻人,有些恨恨道:“关你什么事!”
“嘿!”年轻人骂道,“有没有素质啊?你家小孩闯这么大祸,你就说个对不起,还没个好态度。”
周围稀稀拉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发几声扰骚。
“就是啊,这么不负责任,难怪放着小孩在超市乱跑。”
“那个货架要是真砸到人,还不知道要把人害成什么样呢!”
高鹏程脸色青青红红一片,背弯得更明显,眼睛飞快瞟过那边的“受害人”。
他的眼神瞬间瞪大,面色通红,话都说不清了:“你、你们……”
周迁面无表情地扫过去一眼。
他平时在班上总是笑着的,高鹏程一时被他现在的冷脸吓得移开眼。
“算了。”言雾皱着眉,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毕竟是熊孩子捣蛋,他们如果真的要说什么,就显得他们心胸狭窄为难人。
周迁冷哼一声,又想起上次高鹏程跟在那个王什么渊的后面来暗地里说言雾坏话的样子,脸色又臭了几分。
他低低骂了一句,很脏,言雾撞了他一下。
周迁扶着言雾要走。
高鹏程手下那个大些的胖墩却躁动地扭动着身体,忽然挣脱出他的束缚,指着言雾嚷嚷着:“就撞他,怎么没撞死他!哼!”
说着,他蛮横地冲出了人群,把周围的人撞得踉跄。
一阵小声的埋怨顿时传开。
言雾心想,这高鹏程养的弟弟果真和他这人一样,没礼貌没素质。
周迁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夜煞似的。
漆黑的眼珠中一旦没了笑意显得深沉可怕,嘴唇也抿得笔直,线条坚硬冰冷。
他松开言雾,几大步走出人群,把在各个货架间横冲直撞的小孩一把拎起。
大概已经九十多斤的小胖子在他手里像拎小鸡一样轻松,那小子好像知道无法反抗,在周迁手下拼命挣扎和尖叫,嘴里尖声骂着,小小年纪骂得挺难听。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了过来,窃窃私语。
高鹏程嘴唇微微颤抖。
他向来习惯低头跟在别人后面,只知附和他人,自卑又敏感。父母更疼宠两个弟弟,忽视让他变得阴郁又胆小。虽然成绩算好,可通身气质却不讨人喜。
他自己带着两个弟弟出来,一时没看住,居然就出了事,被那么多人围观,出事对象还是他在学校里最讨厌的两个人。
他面上火烧般涨红。
周迁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小孩毫不客气地往脸红脖子粗的男生身上一推,语气凉凉:“让这傻叉道歉。”
“……”高鹏程嘴唇蠕动几下,“他就说了几句话!”
“呵。”周迁冷笑一声,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俯视他们,凉凉道,“怎么,你是不是还要说,他还只是个孩子?”
高鹏程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神情。
周迁讥讽地扯起唇角。
他退回言雾身边,当着一众人的面道:“你把你弟诅咒我家弟弟去死的话当作普通的几句话,你自己听听,这像个人能说的话吗?”
他声音轻,没什么怒气似的,话音深处的威慑却令人胆寒。
你家弟弟?
高鹏程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言雾成周迁弟弟了?
言雾:“……”
他在背后暗暗怼了周迁一下,周迁面不改色,一手悄无声息背到身后,握住言雾的拳头。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高鹏程憋红了眼,额上冒着汗。
周迁神色冷然,盯着他的目光像是出鞘的刀,无处可避。
“去,去道歉!”高鹏程脸色涨得像猪肝,忽然一把将身前的胖墩推出去,几乎是吼道:“去啊!都是你惹的!”
胖墩被吓呆了,哭哭啼啼的,却也死活不道歉。
周迁冷眼看了一阵,嗤笑一声。
“算了。”他收紧握住言雾悄悄用力掐着他的手,吊儿郎当的,语气渐渐缓和,说出的话却与之相反。
他漫不经心向后靠了靠,方便言雾解救出手来“攻击”他,一侧锋利逼人的眼尾微挑,桀骜得像匹已经成年的野马。
“我家小孩不稀罕这道歉。”
他的气势实在过于威悍凌厉,周围的人一时间竟都没再说话。就听他声音是轻的,语气是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耻笑。
“廉价。”
高鹏程霎时间攥紧了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
周迁又带着言雾回了书店。
言雾的脚崴得有些厉害,没伤到骨头,但总是隐隐作痛。
周迁按着他在床边坐下,卷起裤子一看,消瘦漂亮的踝骨处泛着红,有些可怜的样子。
当下周迁更不让言雾走了,执意不让他回家,要他在这待到上课。
“我对你负责啊。”
他说。
负个鸡毛的责任。
言雾不耐地用没受伤的脚踹蹲在面前的人的膝盖。
“别胡说了,”他抿着唇,“跟你又没关系。”
周迁不说话,握着他的脚给他喷云南白药。
“嘶——”言雾倒吸一口冷气,“别揉。”
“不揉明天就肿了。”周迁低头说。
他神情专注,面色缓和,不算长却很密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上,言雾看不清他的眼神。
总之不像刚刚冷着脸怒气冲天的模样了。
“你刚刚不应该那样的。”言雾突然说,“跟他们计较什么,你平时不是都不在意这些。”
周迁平日里跟林北爻那群混小子们打闹惯了,玩过了被人混乱中误伤了也没见他认真找人算过账。
虽然他被攻击到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武力值向来碾压众人,十个林北爻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言雾盯着他凸起的骨节,坚硬而有力,圈住他脚腕时却小心又轻缓。
他问得随意,就好像真的不知道周迁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一向应付处世的人忽然就和一群小崽子们较上劲。
周迁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直视着言雾的眼睛。
他的眼神依然清朗锐利,雄狮一般,不带斑杂混色。
言雾避开他的视线。
少顷,他听见周迁的笑声。
这人从离开超市起就一直冷着脸,这会儿终于“天色放晴”。
低沉的笑意传入耳中,握着自己的手掌热烫,微微振动着纤薄的皮肤,言雾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软了,血液却是奔腾不息,灼热地鼓动着,心火一路烧遍全身。
他动弹了一下脚腕,被周迁扣得更严实了。
“不一样。”周迁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尾巴,在言雾心上狠狠挠过。
“和平时不一样。”言雾终于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情绪,认真又单纯,“这次他们惹的可是你。”
言雾垂下眼,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周迁对情感的感知和输出一向淡薄。言雾看得分明。
可他对言雾的情绪却又了如指掌,他看穿了言雾的意图,却不懂他的心思。
不过他仍是直白地说出内心的话,他知道言雾想听。
言雾叹了口气。
“东西呢?”他突然问。
“什么?”
“超市里买的东西。”
周迁沉默了。
他当时光顾着言雾的伤,火急火燎地带着人回了书店,哪记得起东西。
“没事,我待会儿再去买。”
言雾安静了一会儿,抽回自己的腿,想站起来。
“你又折腾什么?”
周迁头疼地扶着他,见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无奈道:“我都不嫌弃你没换衣服上我床,你总是嫌弃什么。”
“现在不也是我的床。”言雾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抿着嘴补充:“这两天。”
周迁反应过来,乐得嘴巴都差点咧到后脑勺。
“成。”周迁心情很好,他对自己的占有物被言雾当作共同的所有物看待感到十分愉悦,没再嫌弃言雾的龟毛习惯。
他把水杯,零食,手机,充电器什么的都堆到言雾手边,拎着电瓶车钥匙又要出门:“我去买东西,你别乱动了。”
他的身影即将消失时,言雾兀然开口,声音很小:“记得买梨。”
门咔哒一声关上,落在门缝处的一片影子也消失了。
言雾坐着,脚踝隐隐胀热刺痛,仰着脸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