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在原地定定看了他许久。

就在言雾以为他的出现真的是个惊吓时，周迁忽然风一般冲进了书店。

他似是忘了这是安静的夜晚，楼下的门锁发出响声，紧接着木制的楼梯传来动静，言雾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房间的门就已经被人大力推开。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十月份的天，宁海的夜晚寒凉，周迁却还穿着短袖，额上冒着细汗。

他胸膛微微起伏，喘着气，对着言雾下意识露出一个笑，眼里略过黑夜中沉沉的灯光。

言雾望进那双深邃幽远的眸子。

他从未仔细观察过那双漆黑的眼睛。

直到这夜两人相望时，他才忽然发现，那眼眸是他从未见过的纯正的黑，乌亮又氲霭，炽烈又沉重。像是夜色里的雪山，披着乌绸，缀着星点星光，带着这世间最真挚的情意。

“惊喜。”他听见他轻声咕哝。

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缚住了言雾。

周迁舒然喟叹一声。

“大惊喜 ”他重复念叨着。

天知道他真真实实看见那个单薄漂亮的身影站在他的房间内等他时他有多喜悦。

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在过去十八年间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有人为他点灯，在屋里等待他回家的满足感。

那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多年的情感障碍在重新找到言雾的那一刻已经溃不成军，直到过去很久，仍是大堤顷刻崩塌，汹涌的情绪像洪水奔腾而出，牢牢裹挟着他冲向未知。

周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感性，在看到自己房间中的光影的那一瞬，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脑海里只深深印着从窗户里探出头的少年。

周迁向来对情感无知无觉，但他好像知道这条路将通向哪里，心甘情愿被山野中的沉雾包围束缚，慢慢陷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从前。

幼时便被放任自由生长，五六岁被送回国内，没过几年因为自身原因又被关回M国。

M国繁华，富裕。也贫瘠，冷漠。孤独是城市的代名词。

他在自由民主的国家看到过街头泛滥的毒品，见证过邻居被枪杀，体会过作为亚洲人而受到的种族歧视。

他的母亲帮不了他，忽视他，他便学会举起拳头保护自己，拿起女人留下防身的枪支学会开枪。

他没有被送到学校，只能溜进大学的图书馆，自学的课程，最后也学得很不错。

后来再回国后兄长也早已过了会关爱弟弟的年纪，跟随父亲在外忙碌，对他只能偶尔照顾到，常把他扔到程家。

不过那时他就已经不需要旁人的关爱了。

周迁从来没有在某个人身边留下自己途径的痕迹。

他擅长离开。

母亲是，父兄是，教导他的白人老教授是，这些年身边那些来来去去所谓的朋友也是。

哪里都留不住他，谁都没法抓住他。

除了宁海和言雾。

前者因为后者而让他留下，后者是他一见面便认定的人，十多年以来日夜让他记忆，牵挂在心中深处。

他一个人行过那么多的夜路，也途径万家灯火，从未欣羡。

但今夜有人为他挑出了最温暖的一盏灯，行入夜色与他相伴，他忽然就像被凿开了一条裂隙的顽石，刹那间，天光倾泻。

——

周迁匆匆洗漱完出来后，看见言雾还愣愣地扶着桌子低头站着，不太清醒的样子。

他走过去扫了一眼干净整洁，只有床沿处有一些褶皱的床。

“怎么不上床睡？”他问。

言雾被他身上从浴室里带出的冰冷水汽激得鼻头有些发痒。忍了忍，还是偏头捂嘴打了个喷嚏，闷声开口：“本来没打算睡的。而且你不是不喜欢别人——”

“我的床怎么了，你又不是别人。你这几天怎么老是和我分那么清。”周迁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被言雾按住。

周迁瞪他一眼，还是把空调关了。

“什么时候了，还开空调。”他教训。

“热。”

“热什么热。”周迁像个大家长，“我怎么不热。”

他这话说得违心，言雾不吭声。

少年人火气旺，周迁一直很怕热，从浴室出来时只穿着短裤，靠近时便能感到一阵温热，与言雾泛着凉意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是想到周迁没空调估计会燥得够呛，言雾才给他开了空调。

知道言雾没换睡衣不肯上床，周迁去柜子里抱了一身浅蓝色的睡衣扔到言雾怀中：“换上赶紧睡觉，这个点你也别想回去了。”

言雾微愣，抱着衣物的手微微攥紧。

若像上次那样还不明晰心意时，他也就睡在这里算了。

每回接近周迁，他都会被对方赤忱坦然的好所灼伤，他总觉得那样灼热的光芒下，他狼狈得不堪入目。

先前那个拥抱已经令他的心跳突破极限，若是同床睡一晚，他说不定就要心跳过速而亡了。

“算了，我回家吃点东西再睡。”手中的衣物柔软，带着周迁身上清冽的气息，言雾不自觉抚了一下，放回床上。

周迁：“吃个屁，糊弄哥？”

男生坐在床上，未干的发丝滴着水，落在被子上，浅蓝色天空一样的被子被染深了一小块。

言雾从椅背上拎起毛巾丢到他头上。

“平常给你买好了都懒得吃，这会儿还说回家吃——要什么吃的我这没有？”周迁说。

“骗狗呢。”他不满道。

言雾默了一阵，开口：“骗的就是你。”

“骂我是狗？”周迁挑眉。

言雾望着他，眼神无辜：“你自己说的。”

周迁被他漂亮的眼睛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轻声训他：“哥不和你计较。行了，别闹了，赶紧睡觉，我困死了。”

“你睡。”言雾说，利落地转身，“我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手腕被一只宽厚的手掌猛地攥住。

手的主人站起身，坚实的腹部舒展开，展现出轮廓分明到足以令不少女生尖叫的肌肉。高高大大地站着时，坐着时不甚明显地压迫感卷土重来。

“为什么。”他真的有些困惑了，“不就睡一觉，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又不会怎么样。”

“你以前从来不抗拒这种程度的交往。”他很客观地指出，声音里是明晃晃的困惑。

言雾变得很奇怪，和周迁曾经所预想的数十种两人会如何交往相处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未经情事，多年的情感缺失令他即使察觉到十七岁少年眼中隐秘的渴望、企盼、惶恐与躲避，也无法理分清那糅杂在一起的深沉漩涡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宽大的手掌完全扣住了伶仃细瘦的腕骨，合掌收紧之间，热度传来，烫得人心尖都在发麻。

言雾忽然有些委屈。

周迁不会知晓他的心思。

这是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追随，结局已然明晰——风自由而行，他依然会被留下。

明明是早已知晓的既定结果，可当周迁又用那样赤忱的眼神看着他时，言雾还是忍不住难过，比任何时候都难过。

不动声色，却山摧地裂，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淹没寂静的荒原。

如果他也能像周迁一样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言雾想。

这样他已经一团糟的生活就不必再生愁乱。

他不必担心会影响到周迁，不会担心未来舍不得两人各奔东西，不必担心绝大多数少年都不会有的忧虑。

喜欢一个男生，一个把他当作至交好友，无论如何都不会生出像他那样卑劣心思的男生。

“我走了。”言雾说。

周迁盯着他，缓缓松开手。

“行。”

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拓落不羁的男生，眼里隐隐的担忧被土匪似的强势压下。

“我送你回去。”

周迁不会干涉言雾执意要做的事，他利索地套上一件背心，拎过桌上电动车钥匙，冲言雾招手：“外头冷，披件衣服再走。”

周迁朝椅背上搭着的他的一件纯黑牛仔夹克偏头，示意言雾去穿，“回去之后赶紧休息，起来后打电话，我们出去玩。”

言雾下意识拒绝：“我自己回去，你去休……”

周迁低头看他：“要么我送，要么留下，选一个。”

“我希望你选第二个，阿雾。”

男生打了个哈欠，见言雾不动，走到椅子旁边拿起外套，弯腰时黑色背心被鼓起的肌肉撑出一个极具力量感的弧度，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青涩又成熟。

言雾正愣神，外套被兜头罩下，遮住视野，清冽的气息一瞬间笼罩，他情不自禁抽了抽鼻翼，呼吸间都带着周迁的气息。

“阿雾？”

言雾扯下衣服，眼神一颤。

周迁正微微弓腰，伸出手想帮他整理衣服，神情专注，凑得极近，平稳温热的呼吸没了外套的阻挡，扑在言雾脸上，泛起细密的痒。